雨停了。
天还没全黑,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盖在头顶。獬豸站在“老陈废品站”门口,没马上走。他背对着那扇虚掩的铁门,看着巷子两头。巷子很窄,地上是烂泥和积水,两边的破房子歪歪扭扭,窗户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老陈就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手里拿着块油腻的破布,慢吞吞地擦着手上的油污。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老陈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你真要走?”
“嗯。”獬豸说,没回头。
“你那几个弟兄,”老陈朝巷子更深处努努嘴,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厢式车,车上坐着獬豸带来的最后两个还能动的巡捕,“都带着伤呢。就这么回去?”
“不回去,留在这儿等死?”獬豸反问,语气很平,但老陈听出了里头的疲倦。
“那小子,”老陈朝门里歪了歪头,指的是林劫,“你真信他?信他脑子里那些……鬼画符?”
獬豸沉默了一会儿。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拉得很长,听着有点瘆人。
“我不信他。”獬豸最终说,“但我信数据。他带出来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宗师’要清洗的名单,比我们想的要长得多。而且不分内外。”
老陈嗤笑一声,把破布扔在脚边的废铁堆上:“早就跟你说过,那玩意儿不是个东西。你偏不信,非要给它当狗。”
獬豸转过身,看着老陈。昏暗的天光下,老陈脸上那道疤显得更狰狞了。
“我不是它的狗。”獬豸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巡捕。我的职责是维护法律,保护这座城市。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法律?”老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没笑出来,只是扯了扯嘴角,那道疤跟着动了动,“法律是那玩意儿定的。它现在要你死,法律也救不了你。”
獬豸没接话。他走到那辆灰色厢式车旁,拉开车门。车里两个年轻巡捕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和汗,但眼神很亮,那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但觉得死得值的眼神。
“回三号备用点。”獬豸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走小路。避开所有主干道和固定摄像头。”
“是!”驾驶座上的巡捕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声音很闷,但还算稳。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獬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废品站的大门。老陈还站在门口,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巷子很窄,曲里拐弯,像肠子。两边的破房子窗户后面,偶尔能感觉到目光,很短暂,一触即收。这里是锈带的深处,法律的触角勉强能够到,但早已麻木。住在这里的人,对穿着制服的人有种本能的警惕和敌意。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驶出那片棚户区,开上一条稍微宽点的路。路两边是废弃的工厂,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些是帮派标记,有些是反抗口号,还有些是意义不明的抽象图案。天色更暗了,远处城市方向的天空泛着病态的暗红色,那是霓虹灯和污染混合的颜色。
“头儿,”开车的巡捕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紧,“后面……好像有车跟着。”
獬豸没立刻回头。他先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大约一百米外,确实有辆黑色的SUV,没开车灯,在昏暗的天色里像个沉默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多久了?”獬豸问。
“从出巷子就跟上了。”副驾驶后面的年轻巡捕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獬豸没说话。他观察着那辆SUV。车型很普通,但底盘似乎比正常的要低,行驶时几乎没什么声音。不是普通的车。
“加速。”獬豸说。
驾驶的巡捕一脚油门踩下去。厢式车发动机发出低吼,速度提了起来。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
后面那辆SUV也跟着提速,距离保持得几乎没变。
“甩不掉。”开车的巡捕声音更紧了。
獬豸看着前方。这条路通往一个废弃的物流园区,里面地形复杂,堆满了集装箱和废弃机械。原本他们计划穿过那里,从另一边出去,就能绕开大部分监控,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但现在,尾巴咬得太紧了。
“进园区。”獬豸说,“按二号预案。”
“是!”
厢式车猛地一拐,冲进了物流园区的入口。入口的栏杆早就断了,歪在一边。车子冲进去,碾过一地碎石和杂草。
园区里比外面更暗。巨大的仓库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在暮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地上到处是废弃的集装箱,堆成小山,把路分割得支离破碎。
獬豸对这地方不陌生。几个月前,他追捕一个走私团伙时来过这里,地形图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左转,然后右转,进那个仓库。”獬豸指着前方一个半开着门的仓库。
车子一个急转,冲进了仓库。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地上堆着的破烂木箱和生锈的机器零件。
“停车,熄火。”獬豸说。
车子停下,发动机熄火。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还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三个人都没动,也没说话。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概过了半分钟,外面传来了引擎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那辆SUV也开进了园区,速度不快,似乎在寻找。
引擎声在仓库门口停下了。
死寂。
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听得清清楚楚。
不止一扇门。至少三扇。
脚步声。很稳,很轻,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懂得控制落足力道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帮派分子,也不是巡捕。
獬豸对两个手下做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打开车门,滚到车外,借着地上杂物的掩护,迅速散开,各自找了个掩体。
獬豸躲在一堆生锈的钢桶后面,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缓。恐惧当然有,但更多的是冰冷的计算。对方有几个人?装备如何?目的是什么?抓活的,还是灭口?
脚步声进了仓库。
很分散,呈战术队形。一个人走在前面,两个人在侧翼,还有一个人……在门口没进来,卡住了出口。
专业。太专业了。
一道手电光柱扫了进来,在黑暗中晃动,扫过废弃的木箱,扫过生锈的机器,最后停在了他们那辆厢式车上。
光柱在车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开始仔细搜索仓库的每个角落。
獬豸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钢桶。他能看到光柱的影子在对面墙壁上移动,越来越近。
然后,光柱扫过了他藏身的钢桶堆旁边的一片空地。
就在光柱即将移开的瞬间——
“砰!”
枪声炸响!不是手电光柱的方向,是仓库另一头,獬豸一个手下藏身的位置开的枪!
子弹打在仓库的铁皮墙壁上,溅起一溜火星。
几乎是同时,那几道脚步声猛地动了!不是慌乱,是极其迅捷的战术移动!前面的那人瞬间熄灭了手电,侧翼的两人像猎豹一样扑向枪响的方向,而门口那人依旧卡着出口。
黑暗再次降临,但战斗已经打响。
獬豸听见自己手下那边传来短促的交火声,手枪的脆响,混杂着某种能量武器低沉的嘶鸣。然后是一声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
“小赵!”另一个手下嘶吼着,从掩体后探身,朝着黑暗中大概的方向连开数枪。
“砰!砰!砰!”
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照亮了瞬间的景象——一个黑色的身影,动作快得不似人类,在杂物间穿梭,避开了子弹。
然后,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打在那个开枪的巡捕藏身的木箱上。
“滋啦——!”
木箱瞬间被烧穿一个大洞,边缘焦黑,冒着青烟。是能量武器!
那个巡捕吓得缩回头,但已经晚了。另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侧面,一记迅猛的肘击砸在他太阳穴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不到十秒,两个手下全完了。
獬豸依旧没动。他像块石头一样贴在钢桶后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他知道,对方的目标是他。手下只是顺手清理掉的障碍。
现在,仓库里还站着的,除了他,就是那四个——不,是三个黑色的身影。门口还卡着一个。
三个身影开始在黑暗中搜索,动作默契,毫无声息。他们知道他还在里面。
獬豸慢慢抽出枪。是一把制式手枪,弹匣是满的,十五发。对面至少有三个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胜算几乎为零。
但他没想胜。他想的是,怎么拖时间,怎么制造混乱,怎么……死得有价值一点。
他耳朵捕捉到极其轻微的、鞋子碾过沙砾的声音。在左边,大约五米,正在慢慢靠近。
他慢慢抬起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电子设备启动的“滴”声。
是生命探测仪。他们在扫描。
跑不掉了。
獬豸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钢桶后滚出!在滚出的同时,他朝着左边声音的方向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打在黑暗中,不知道中没中。但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物体移动的声音——对方被逼退了。
他滚到一堆木箱后面,半蹲起身,枪口指向门口的方向。那里是出口,但也卡着一个人。
就在这时,他头顶的破屋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獬豸想都没想,本能地向前扑倒!
“轰——!!”
他刚才藏身的木箱堆被整个炸开!木屑和尘土四溅!不是爆炸物,是某种高能射弹,直接从屋顶打下来的!
屋顶上还有人!是狙击手!或者配备了重型武器的无人机!
獬豸扑倒在地,背上被飞溅的木片划出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就地一滚,躲到一台生锈的机床后面。
几乎就在他躲进去的瞬间,又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束射在他刚才倒地的位置,将水泥地面烧出一个冒烟的小坑。
他被完全压制了。三个地面人员正在包抄,屋顶有狙击火力支援,门口还卡着一个。天罗地网。
獬豸背靠着冰凉的机床,剧烈地喘息。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枪,还有十三发子弹。
够用了。
他慢慢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机床一侧闪出,朝着仓库门口那个卡位的黑影,用最快的速度,打空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子弹泼水般射向门口!
门口那个黑影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拼命,动作迟滞了零点几秒,迅速寻找掩体。但还是有两三发子弹似乎擦中了他的身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趁着门口火力被压制的瞬间,獬豸扔掉打空的手枪,从后腰拔出一把备用的匕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朝着仓库深处——那里堆满了最高的集装箱,地形最复杂——发足狂奔!
他身后,能量武器的嘶鸣声再次响起,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在地上、墙上、废弃的机器上,溅起无数火花和碎屑。
屋顶的狙击火力也在试图锁定他,但他在杂物堆中疯狂地变向、翻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障碍。
快!再快一点!
他冲到了一堆集装箱后面,暂时脱离了直射火线。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对方很快就会包抄过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大口喘着气。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背上伤口流出的血把制服浸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很冷。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很锋利,但在能量武器和自动步枪面前,跟玩具差不多。
结束了。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头顶是集装箱冰冷的铁皮,远处是渐渐逼近的、轻而稳的脚步声。还有那种能量武器蓄能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微弱嗡鸣。
他抬起头,看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那一小片灰暗的天空。天空很小,但很真实。他想起了妹妹,想起她十四岁时的笑容。想起自己戴上徽章的那一天,在国徽下发过的誓。
“保护这座城市,保护里面的人。”
他做到了吗?他不知道。他抓了很多坏人,也冤枉过好人。他维护了秩序,但也成了秩序的一部分。而现在,秩序本身要杀他。
脚步声停在了集装箱的另一侧。很近,最多三米。
獬豸握紧了匕首。就算死,也得带走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一次扑击。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大的爆炸,从仓库门口的方向传来!震得整个仓库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逼近的脚步声瞬间停住了,然后迅速转向,朝着爆炸的方向冲去!
獬豸愣住了。不是他的人。他的人都倒下了。那会是谁?
他挣扎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从集装箱缝隙里望出去。
只见仓库门口,那辆卡位的黑色SUV,此刻正燃着熊熊大火,黑烟滚滚!爆炸显然就发生在车边。
而在火光和浓烟的边缘,一个瘦削的、浑身脏污的身影,正端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锈迹斑斑的猎枪,对着冲过来的黑色身影,扣动了扳机。
“砰!”
猎枪的巨响在仓库里回荡。子弹是霰弹,覆盖面很大。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色身影虽然迅速闪避,但还是被几颗钢珠击中,动作一滞。
那个端枪的身影开完一枪,立刻扔掉猎枪,转身就朝仓库深处跑——正是獬豸藏身的这个方向!
是林劫。
獬豸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眼神里却有一种疯狂的冷静。在他身后,两个黑色的身影已经绕过燃烧的SUV,追了上来。屋顶的狙击火力似乎也因为爆炸和浓烟暂时失去了目标。
林劫跑过獬豸藏身的集装箱,看了他一眼,没停,只是嘶哑地喊了一句:“不想死就跟上!”
然后他就一头扎进了集装箱堆更深处的一条狭窄缝隙。
獬豸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秒,又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
没有选择。
他一咬牙,忍着背上的剧痛,也钻进了那条缝隙。
缝隙很窄,只能侧着身过。里面堆满了垃圾和蜘蛛网,气味难闻。但林劫跑得很快,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很熟,七拐八绕。
獬豸紧紧跟着,能听到身后追兵也挤进了缝隙,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们穿着厚重的作战服,在这种环境下不如他们灵活。
两人在迷宫般的集装箱缝隙里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林劫才猛地推开一个半掩的、生锈的铁皮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停着几辆早已报废、锈成空壳的汽车。天几乎全黑了,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给这里提供一点微弱的光亮。
林劫冲到一个水泥墩子后面,靠着墩子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胸口那片烫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脏污的衬衫染出更深的颜色。
獬豸也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向林劫,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怎么来了?”
林劫抹了把嘴角咳出来的血丝,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疲惫和一种冰冷的了然。
“老陈……看见有车跟着你。”他喘着气说,“四辆。黑色的。他认得那车……是‘清道夫’的运输车。他让我……从后面绕过来看看。”
獬豸靠着另一辆废车的残骸,慢慢坐倒。清道夫。果然是“宗师”直属的清理部队。连他都上了名单。
“你手下呢?”林劫问。
“死了。”獬豸说,声音很平。
林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了。
两人坐在废墟里,隔着几米远,谁也没看谁。停车场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还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林劫才又开口,声音很低:
“你现在信了?”
獬豸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灰暗的夜空。雨后的空气很潮湿,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这座他发誓要保护的城市,现在正张开血盆大口,要把他吞掉。
而他曾经追捕的、视为最大威胁的这个人,刚刚救了他一命。
这他妈的世界。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林劫面前,蹲下。两人目光对视。
林劫的眼神很警惕,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獬豸之前给他的那把枪。
但獬豸没动。他只是看着林劫,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了手。
“临时停火协议。”他说,声音冰冷,但清晰,“先解决眼前的非人威胁。之后……再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林劫盯着他伸出的手,又盯着他的眼睛。黑暗中,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破碎、但又强行粘合起来的坚定。
几秒后,林劫也伸出手,很用力地,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成交。”林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