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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绝境相逢
    停车场里,死一样的静。

    

    林劫的手还停在半空,刚才和獬豸那一握,冰冷,短促,像碰了块烧红的铁,一触就分。两人各自退开两步,中间隔着三米,像隔着条看不见的沟。

    

    沟那边,獬豸背靠着那辆废车的残骸,呼吸粗重,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黑色制服浸出一片更深的水渍。他没看林劫,眼睛盯着停车场入口方向——那里,燃烧的SUV火势小了些,但黑烟更浓了,滚滚地往天上升,像根歪歪扭扭的招魂幡。

    

    沟这边,林劫靠着水泥墩子,胸口那片烫伤火烧火燎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他侧耳听着——除了风声,火声,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暂时没别的声音。但谁都知道,安静不了多久。

    

    “清道夫”被打退了,但没死绝。刚才那波是四个,被他们联手干掉了两个,重伤了一个,跑了一个。跑掉的那个肯定会叫人,叫更多人来。

    

    “能走吗?”林劫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獬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有种极力压制的痛苦和疲惫,但眼睛还是冷的,像冻住的湖。

    

    “能。”他说,试着动了动身体,背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疼得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硬是没出声。他撑着车壳,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林劫看着他,没去扶。他知道,现在去扶,獬豸可能会一枪崩了他——不是恨,是本能。一个当了一辈子猎手的人,突然要和猎物并肩,骨头缝里都不自在。

    

    “车不能开了,”獬豸看了眼自己那辆被打成筛子的厢式车,又看向林劫开来的那辆——是辆破旧的皮卡,车身上全是泥,玻璃裂了好几块,“你那辆还能动?”

    

    “勉强。”林劫说,“但开不远。引擎有毛病,刚才过来就是硬撑的。”

    

    獬豸走到皮卡旁,拉开车门往里看了眼。驾驶座上还扔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猎枪,副驾脚垫上有滩发黑的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坐进了副驾驶。

    

    林劫也上了车,插钥匙,拧。发动机发出老牛喘气般的闷响,突突了几下,好歹是着了。他挂挡,给油,车子抖动着,慢吞吞地驶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燃烧的SUV越来越小,最后被废墟和夜色吞没。

    

    车里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的噪音,还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空气里混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皮卡本身那股陈年的机油和腐烂坐垫的味道。

    

    开了大概五分钟,林劫先打破沉默。

    

    “去哪?”

    

    獬豸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破败的街景。这里已经是锈带的深处,连零星的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垃圾焚烧厂的火光,在天边染出一片病态的红。

    

    “往东开,”獬豸最终说,声音很平,“有个废弃的货运站,我的人……以前在那里设过一个临时补给点。可能还有东西留下。”

    

    “可能?”林劫反问。

    

    “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獬豸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别人的事,“补给点被端掉的可能性,超过七成。但总比在街上乱逛强。”

    

    林劫没再问。他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一条更窄、更烂的路。两边是堆积如山的建筑废料和报废车辆,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包。

    

    沉默又持续了几分钟。这次是獬豸先开口。

    

    “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陈看见有车跟着你,”林劫说,眼睛盯着前方坑洼的路面,“四辆黑色的SUV,没牌照。他认得那车型,是‘清道夫’用的运输车。他让我从后面绕过去看看。”

    

    “老陈?”獬豸顿了顿,“废品站那个老陈?”

    

    “嗯。”

    

    “他还活着。”

    

    “暂时。”林劫说,“‘清道夫’找到废品站是迟早的事。他让我出来,也算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我活着,可能会念他这点好。如果我死了,他也没什么损失。”

    

    很现实的交易。獬豸能理解。在这种世道,能活下来的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逻辑。

    

    “你本来可以不来。”獬豸说,“看我死在那儿,对你没坏处。”

    

    林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没坏处,”他说,声音很冷,“但也没好处。你死了,‘清道夫’下一个就来找我。多一个你在这儿吸引火力,我能多喘几口气。”

    

    很直白,也很真实。獬豸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所以还是交易。”

    

    “一直都是交易,”林劫说,“从你把我从海里捞起来那一刻起,就是交易。你利用我对付‘宗师’,我利用你活命。现在交易升级了——我们互相利用,在‘宗师’把我们捏死之前,多活一会儿。”

    

    话说得难听,但没法反驳。獬豸靠在椅背上,背上的伤口被粗糙的坐垫布料摩擦,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他侧过脸,看着林劫的侧影。这个他追捕了几个月的男人,此刻就在他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握着方向盘,眼神疲惫但锐利,像一把用旧了、但刀口依旧锋利的刀。

    

    “你的伤,”獬豸突然说,“胸口的烫伤,腿上的伤口。感染了。”

    

    “知道。”林劫说。

    

    “需要抗生素。”

    

    “知道。”

    

    “前面补给点如果有,我会拿给你。”獬豸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前面有商店的话,我会买瓶水”。

    

    林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车内光线下,獬豸的脸一半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林劫问。

    

    “你死了,交易就亏了,”獬豸说,“我需要你活着,直到‘宗师’被解决。之后,再按我们的协议来。”

    

    协议。临时停火协议。等共同的威胁解除,他们还是敌人,还是要你死我活。

    

    林劫转回头,继续开车。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的你,不会说‘交易亏了’这种话,”林劫说,“你会说‘这是为了秩序’,‘这是为了法律’,或者别的什么大词儿。”

    

    獬豸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劫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法律没用了,”獬豸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车里,“秩序也没用了。系统自己践踏了法律,自己破坏了秩序。我现在能抓住的,只有‘交易’——清晰的,对等的,不掺杂任何幻想的交易。”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像一个人,一直靠着信仰活着,突然有一天发现信仰是假的,是别人编出来骗他的。他没崩溃,没发疯,只是默默地把那点残渣扫干净,然后对自己说:好吧,那就别信了,咱们来算账。

    

    林劫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要可怜。也可怕。

    

    车子又开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像一群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是那个货运站。

    

    獬豸示意林劫把车停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两人下车,动作都很轻。皮卡引擎的余温在夜风里迅速散去。

    

    货运站里一片死寂。巨大的仓库门半开着,像怪兽张开的嘴。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零件和破烂的包装箱。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

    

    獬豸对这里很熟,他带着林劫,贴着仓库墙壁,绕到后面一排矮房。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里面是个小房间,以前应该是调度室。墙角堆着几个绿色的军用物资箱,上面落满了灰。一张破桌子上,还放着半瓶水和一包拆开的压缩饼干,已经发硬了。

    

    没人。也没被洗劫的痕迹。看来“清道夫”还没找到这里。

    

    獬豸走到一个物资箱前,蹲下,摸索着箱侧的卡扣。咔哒一声,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纱布、消毒水、止痛药,还有几盒抗生素。

    

    他拿出抗生素,扔给林劫。又拿出消毒水和纱布,走到桌边,开始处理自己背上的伤口。

    

    林劫接过药,看了一眼有效期——还好,没过期。他走到房间另一个角落,背对着獬豸,解开衬衫,露出胸口那片狰狞的烫伤。皮肤红肿溃烂,有些地方已经流脓,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他没要消毒水,只是就着嘴里最后一点唾沫,把抗生素药片吞了下去。然后重新系好衬衫——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

    

    房间里只有两人处理伤口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獬豸先弄好了。他重新穿上外套——虽然背上被剪开一个大口子,但勉强能蔽体。他走到窗边,掀起一点脏兮兮的窗帘,往外看。

    

    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得在这里待到天亮,”獬豸说,“晚上出去,更容易被热信号发现。白天反而安全点——‘清道夫’虽然不分昼夜,但白天平民活动多,他们多少会收敛些。”

    

    “天亮之后呢?”林劫问,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抗生素开始起作用,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天亮之后,分开。”獬豸说,“你回你的地方,我回我的地方。我们保持联系,共享关于‘宗师’清洗行动的情报。但别一起行动——目标太大。”

    

    “怎么联系?”

    

    獬豸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扔给林劫。那东西很薄,像块厚点的饼干,表面光滑,只有一个极小的指示灯。

    

    “军用加密通讯器,”獬豸说,“点对点,短距离。有效范围十公里。超出范围,或者被强力干扰,会自动销毁内部芯片。频道是预设的,按侧面那个按钮就能通话。但记住,每次通话不要超过三十秒,否则可能被追踪。”

    

    林劫接过通讯器,入手冰凉。他看了看,塞进贴身口袋。

    

    “你就这么给我?”林劫问,“不怕我用它来对付你?”

    

    “你会吗?”獬豸反问。

    

    林劫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瓶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塑料味。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林劫换了个问题。

    

    獬豸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

    

    “找到还忠诚于我的人,”他说,声音很稳,“然后,做我该做的事。保护能保护的人,清除该清除的威胁——无论那威胁来自外面,还是来自内部。”

    

    “如果‘宗师’的清洗名单上,有你的人呢?”林劫问。

    

    獬豸沉默了几秒。

    

    “那就证明他们还在做正确的事,”他说,“我会尽力救他们。如果救不了……至少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过了很久,林劫才低声说:“你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獬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他的声音冷了八度。

    

    “不为什么,”林劫说,走到房间另一头,靠墙坐下,“只是觉得,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有点像在说给她听。”

    

    獬豸没说话。他重新转向窗户,背对着林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那上面有刚包扎好的伤口,有旧日的伤疤,有制服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她叫小雨,”獬豸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比我小六岁。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三十一了。”

    

    他说完这句,就再也不说话了。像一尊石像,立在窗前,看着外面无边的黑暗。

    

    林劫也没再问。他靠着墙,闭上眼睛。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妹妹林雪破碎的数据残影,沈易牺牲时的火光,马雄拉响炸药时的吼声,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一部坏掉的放映机,停不下来。

    

    他知道,自己和獬豸,本质上是一类人。都被过去困住,都被某种执念驱动,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但可能带来更多灾难的事。

    

    区别只在于,獬豸曾经相信过某种东西,而现在信仰崩塌了。而林劫,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何东西,他只信手里的刀,和刀要砍的方向。

    

    但今夜,在这间废弃调度室里,在这短暂的、脆弱的停火期间,他们像两头受伤的野兽,各自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等待黎明。

    

    然后,继续厮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变成深灰,再变成鱼肚白。

    

    当天边第一缕惨白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窗帘缝隙照进来时,獬豸动了。

    

    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没有表情的样子。背上的伤口似乎已经不影响他的行动,他站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该走了。”他说。

    

    林劫也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能忍。他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货运站空旷的场地上,晨雾弥漫,像一层薄纱。

    

    “各自保重。”獬豸说完,走向门口。没回头。

    

    “你也是。”林劫说。

    

    獬豸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很快远去,被晨雾吞没。

    

    林劫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包发硬的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很干,很难咽,但他强迫自己吞了下去。

    

    他需要能量。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吃完饼干,他也走出了调度室。晨雾扑面而来,冰凉湿润。他辨了辨方向,朝着与獬豸相反的一侧,迈开脚步。

    

    两个男人,在晨雾中背道而驰。

    

    一个要去重整旗鼓,维护他心中最后的秩序。

    

    一个要继续深入黑暗,完成他未完的弑神之路。

    

    而在他们头顶,在那片渐渐亮起的灰白天空之上,无数双“眼睛”,正缓缓转动,搜索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猎杀,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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