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停车场里那股焦糊味和臭氧味被雨水冲淡了些，但没散，混着铁锈和湿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林劫背靠着獬豸的背，能感觉到对方制服下肌肉的每一次绷紧和放松。两人都没动，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像两尊长在一起的石像，枪口各自对着前方。

    

    十米外，那两具“清道夫”的残骸还在冒烟，暗红色的光学镜片偶尔闪一下，像垂死野兽最后的心跳。更远处，燃烧的SUV火势小了些，但黑烟更浓，笔直地往铅灰色的天空升。

    

    安静。太安静了。

    

    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刚才那波交火打得太突然，结束得也太突然。林劫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中场休息。“清道夫”不会放弃，它们只是在重新计算，重新编队，等待下一波更有效率的攻击。

    

    “听见什么了？”獬豸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失血后的沙哑。

    

    林劫竖起耳朵。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说，“太安静了。”

    

    “它们在等。”獬豸说，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受伤的右臂稍微舒服点，“等我们放松，等我们犯错。或者……”他顿了顿，“在等更多同类聚过来。”

    

    更多“清道夫”。林劫心里一沉。刚才四个就差点要了他们的命，如果再来四个，六个，甚至更多……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你的手，”林劫说，眼睛依旧扫视着前方每一个阴影，“还能开几枪？”

    

    獬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够用。”

    

    够用。没说几枪，没说能打中几个。就是“够用”。林劫听懂了。意思是，直到子弹打光，或者人先死。

    

    “我需要时间。”林劫说，手摸向腰间那个屏幕裂了的平板。刚才强行入侵停车场系统，平板已经过热死机，现在摸着还是烫的。“重启设备，找别的系统入口。如果能控制更多东西……”

    

    “没有时间。”獬豸打断他，声音很冷，“它们不会给你时间。最多两分钟，下一波攻击就会来。你需要什么，现在说。”

    

    林劫脑子飞快地转。停车场里还有什么能用？监控？刚才已经用过了，大部分应该已经被“清道夫”的反制程序烧毁。照明？也闪过了。车辆？那些废弃车辆大多没电，就算有，强行启动也需要时间……

    

    等等。

    

    他看向二十米外，靠近停车场入口的地方，停着一排看起来相对“新”一点的车辆——不是私家车，是几辆市政工程车，黄色的车身，顶上装着警示灯。可能是之前维修什么留下的。

    

    “那几辆工程车，”林劫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方向，“看到没？黄色的。车顶有灯，可能有独立的蓄电池系统。如果能黑进去，强制启动警报和车灯，制造强光和噪音……”

    

    “能干扰它们的传感器，哪怕只有几秒。”獬豸接上了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对。”林劫说，“但距离太远，我的设备需要接近到十米内，才有信号强度强行破解。”

    

    十米。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那排工程车，中间是三十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刚才林劫冲向控制柜那十五米，就差点被打成筛子。三十米，在“清道夫”的枪口下，跟三百米没区别——都是死路。

    

    “我去。”獬豸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我去买包烟”。

    

    林劫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獬豸侧着脸，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流过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你手不行。”林劫说。

    

    “你腿不行。”獬豸回敬，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而且你需要在这里操作设备。我去吸引火力，你找机会过去。我数到三，你往左跑，我往右。它们会先锁定移动目标——也就是我。你有大概五到八秒时间冲过去。够吗？”

    

    五到八秒。三十米距离，拖着一条流血的腿。林劫在心里飞快计算。不够。但没得选。

    

    “够。”他说，握紧了手里的平板，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工具包，那里有备用的信号增强器。

    

    “好。”獬豸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沉，像一张拉满的弓，“一。”

    

    林劫也调整呼吸，把全身重量压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胸口的烫伤火烧火燎，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二。”

    

    远处，雨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劫看见了——是“清道夫”头盔边缘的反光。它们果然在等，而且在悄悄靠近。

    

    “三！”

    

    两人同时动了！

    

    不是跑，是扑——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用尽全力扑出去！林劫扑向左前方一堆生锈的轮胎后面，獬豸扑向右前方一辆废弃轿车的残骸。

    

    几乎在他们扑出的瞬间，枪声就响了。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清道夫”开火了！暗红色的能量束撕裂雨幕，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烧得水泥地滋滋作响，黑烟混着水汽腾起。

    

    獬豸说得对，“清道夫”优先锁定了移动更快的他。大部分火力追着他扑出去的方向，子弹和能量束追着他的脚步，打在废弃车壳上，溅起刺眼的火花。

    

    林劫抓住这短暂的空隙，从轮胎后滚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排工程车连滚带爬地冲去！每一步都扯着腿上的伤口，温热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红色水痕。胸口烫伤被剧烈动作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快了！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束擦着他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水泥地上，溅起的碎石打得他脸颊生疼。有“清道夫”注意到他了！

    

    林劫想都没想，猛地一个前扑，滚到最近的一辆工程车后面。几乎同时，又一道能量束打在他刚才的位置。他背靠着冰凉的车身，剧烈地喘息，肺像要炸开。

    

    他侧头看向獬豸的方向。那个男人正躲在一辆废车后面，用左手单手持枪，朝着“清道夫”的方向还击。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打在“清道夫”不得不躲避或防御的位置，有效地压制了对方的火力。但他的右臂无力地垂着，鲜血已经浸透了整个袖子，动作明显有些迟滞。

    

    没时间了。

    

    林劫强迫自己冷静，从工具包里掏出信号增强器，插在平板上。平板屏幕闪了几下，勉强重启。他手指在裂开的屏幕上飞快滑动，调用破解程序，寻找这辆工程车的无线接入点。

    

    找到了！很弱，但存在！是车队的内部维护网络，安保等级不高。林劫强行写入指令，尝试远程启动车辆。

    

    “嗡——”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不情愿的呻吟，然后……熄火了。没电？还是被锁死了？

    

    林劫额头冒出冷汗。他切换工具，尝试直接破解车辆的主控电脑。进度条缓慢移动，1%……2%……太慢了！

    

    “林劫！”獬豸的吼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更密集的枪声，“快！”

    

    林劫抬头，用眼角余光瞥见，至少三个黑色的身影正从不同方向，朝着獬豸藏身的位置包抄过去。獬豸的火力被压制了，只能不断变换位置，躲避越来越多的攻击。

    

    而他自己这边，也有一个“清道夫”正从侧后方摸过来，距离不到二十米。

    

    绝境。

    

    林劫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得更快，几乎要擦出火花。破解进度5%……8%……来不及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工程车顶部那个黄色的旋转警示灯。那东西通常是独立供电的，有单独的触发器！

    

    他不再尝试破解整车，而是把目标锁定在警示灯的控制电路上。用最粗暴的方式，发送一个高电压脉冲指令，强制触发！

    

    “滋啦——”

    

    工程车顶的警示灯猛地亮了起来！刺眼的黄色光芒疯狂旋转闪烁，在昏暗的雨幕中像一颗突然炸开的太阳！同时，内置的警笛也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鸣响！

    

    强光和噪音瞬间充斥了停车场的一角！

    

    那个正从侧后方摸向林劫的“清道夫”动作明显一顿——它的光学传感器和音频采集器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弄得短暂过载。

    

    就是现在！

    

    林劫从车后探出身子，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枪——獬豸给他的那把，只剩三发子弹。他没有獬豸那种枪法，只能凭感觉，对着那个黑色身影的大概位置，连开两枪！

    

    “砰！砰！”

    

    第一枪打空了，打在旁边的水泥柱上。第二枪似乎打中了什么，那“清道夫”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反而迅速抬起枪口，对准了林劫。

    

    林劫心里一凉。完了。

    

    但预期的死亡没有到来。

    

    他看见那个“清道夫”抬起的枪口，突然僵住了。然后，它的头部传感器爆出一团电火花，整个身体向后倒去。

    

    是獬豸开的枪。在强光噪音干扰、自身被围攻的情况下，他依然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枪打爆了那个“清道夫”的头部核心。

    

    但开枪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围攻他的三个“清道夫”同时调转枪口，蓄能的光芒在雨幕中清晰可见。三道暗红色的死亡射线，即将把他藏身的那片区域彻底吞噬。

    

    林劫想都没想，手指在平板上狠狠一敲！他强行切断了刚刚破解的、工程车警示灯的电路，并反向注入一个高压浪涌！

    

    “轰！”

    

    工程车顶的警示灯和警笛同时过载爆炸！不算剧烈的爆炸，但迸发出更刺眼的白光和一阵强烈的电磁脉冲！

    

    这意外的二次干扰，让那三个“清道夫”的锁定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蓄能射击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延迟。

    

    就这零点几秒。

    

    獬豸动了。他没有躲，反而从掩体后猛地跃出，不是逃跑，是迎着死亡，朝着最近的一个“清道夫”扑了过去！他左手握枪，在极近的距离，顶着那东西的胸部装甲，连开三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同一位置，终于撕开了装甲。那“清道夫”身体剧烈颤抖，暗红色的光芒从破口涌出，然后僵直倒下。

    

    但獬豸也付出了代价。另外两个“清道夫”的射击虽然被干扰，没有直接命中，但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片将他狠狠掀飞，撞在后面一辆废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没能立刻站起来。

    

    剩下的两个“清道夫”迅速调整，枪口再次锁定了他。

    

    林劫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平板因为刚才的过载操作再次黑屏死机。手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他的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结束了。他想。这场荒谬的、被迫的同盟，最终还是以死亡收场。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停车场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了引擎的咆哮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刺目的车灯撕破雨幕，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像狂暴的野兽，撞开破损的栏杆，冲进了停车场！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猛地打开，七八个穿着便服但全副武装的人跳下车，手里的自动武器喷吐出火舌，子弹泼水般射向那两个正准备对獬豸下杀手的“清道夫”！

    

    是援军！但不是巡捕，也不是“清道夫”。这些人动作迅猛，配合默契，火力强大，瞬间压制了那两个“清道夫”。

    

    林劫愣住了。是谁？

    

    只见那几辆越野车中，有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影纤细的人走了下来。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手里没拿枪，只是静静地站在车边，看着战场。

    

    是安雅。

    

    那个情报贩子，“墨妃”。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会带着人来？而且这些人看起来……绝不是普通的黑市打手。

    

    那两个“清道夫”在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下，迅速被击毁。停车场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雨声。

    

    安雅的目光扫过全场，先落在挣扎着坐起的獬豸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燃烧的残骸和尸体，落在了躲在工程车后面、满脸血污和震惊的林劫身上。

    

    她看着林劫，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扯出一个极淡的、看不出什么意味的笑容。

    

    “看来，”她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清晰，平静，带着她一贯的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调子，“我来的还不算太晚。”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劫和獬豸之间转了转，笑容加深了些，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而且，似乎看到了很有趣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