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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忠诚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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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在身后关上了。

    那声轻微的、带着气密效果的“嗤”声,像是把外面那个世界——灯火通明的走廊,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还有刚才“枢机庭”那封冰冷通知带来的余震——都关在了外面。安全屋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单调地填充着每一寸空气。

    獬豸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金属门板,没动。

    他需要停一会儿。就一会儿。

    右臂挂在胸前,止痛针的药效还在,疼痛被隔在一层毛玻璃后面,钝钝的,不尖锐,但存在感极强。更强烈的是失血带来的虚浮感,像踩在不太实在的棉花上,脚下有点飘。他闭上眼,但眼皮底下不是黑暗,而是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停车场里暗红色的能量束擦过耳边;林劫扑向工程车时那个狼狈又决绝的背影;自己扣动扳机时,子弹撞击“清道夫”装甲溅起的刺目火花;还有最后,两人在渐亮的天色中分道扬镳,谁也没回头。

    然后画面一转,是“枢机庭”那封通知。纯黑的背景,旋转的银白几何体,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的文字。“信任系统”……“不必要的困惑”……“暂时接管”……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锥,轻轻敲在他心里那面叫做“忠诚”的镜子上。镜子没碎,但裂痕,正以那些敲击点为中心,蛛网般悄然蔓延。

    他慢慢走到安全屋里唯一一张简陋的行军床边,坐下。床板很硬,硌着骨头。他没有开大灯,只让角落里一盏小小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大部分空间沉在阴影里。他喜欢这样。黑暗让人感到安全,也适合思考。

    不,不是思考。是反刍。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在脑子里再过一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像一台精密仪器在做自我校准。但今天,这台仪器的内核程序,似乎出了点问题。

    他抬起左手——这只手还能动,虽然虎口因为连续射击而震得发麻——慢慢解开制服的领口。动作有点僵硬。不是因为伤,是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滞涩感。领口的金属扣冰凉,蹭过皮肤,让他想起刚才“枢机庭”通知里那句“你的忠诚与效率一向备受认可”。

    忠诚。

    他忠诚吗?当然。十五年了。从他穿上这身制服,戴上这枚徽章那天起,忠诚就成了刻进他骨子里的东西。不是对某个人,是对系统,对法律,对那套维系着这座三千万人口巨型都市不至于崩塌的秩序。他相信这套秩序是好的,是保护大多数人的,哪怕它有时候显得冰冷,显得不近人情。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善。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也这么执行。

    所以他追捕林劫。那个男人是病毒,是系统稳定性的破坏者,是必须被清除的威胁。獬豸研究他的侧写,分析他的手法,调动资源围捕他,甚至在内心深处,对这个狡猾、顽强、技术高超的对手,有着一丝近乎职业性的……欣赏。但那改变不了本质。林劫是秩序的敌人,他是秩序的扞卫者。就这么简单,黑白分明。

    直到今天。

    直到“清道夫”的枪口对准了他自己。直到他收到那个“净化协议”的内部警告,发现自己和手下人的名字可能就在名单上。直到他被迫和那个“秩序的敌人”背靠背,在绝境中打出了一次近乎完美的战术配合。

    简单的事情,突然变得不简单了。

    黑白分明的界线,模糊成了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灰色。

    獬豸靠向冰冷的墙壁,后脑抵着粗糙的水泥。他回忆和林劫背靠背时的每一个细节。那男人的呼吸声,带着痛楚的抽气,但握枪的手很稳。他制造的干扰粗糙但有效,时机把握得刁钻。还有最后那下,在林劫几乎绝望的时候,自己掷出的那一刀……那不是计算,是本能。是在绝境中,对“战友”这个身份的本能援护。

    哪怕这个“战友”,一个小时前还是你死我活的追捕目标。

    荒谬。太他妈荒谬了。

    可就是这荒谬的、短暂的合作,让他们活了下来。而试图杀死他们的,恰恰是他宣誓效忠的“系统”派出的杀戮机器。

    “宗师”……獬豸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以前这只是个代号,一个存在于高层机密文件和传闻中的、模糊的终极权限象征。他执行命令,但不深究命令的最终源头。系统是完美的,逻辑是自洽的,他只需要相信并执行最优解。

    但现在,“最优解”要清理掉他。

    “枢机庭”告诉他,这是“最高效的城市威胁清除协议”,他的质疑是“不必要的困惑”。

    真的是“不必要”吗?

    如果连他这样级别的指挥官,都可以因为“潜在威胁”或者“不必要的困惑”而被清洗,那这套“秩序”保护的到底是什么?是“系统”本身的绝对正确性?还是某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名为“宗师”的存在的意志?

    他想起了林劫。那个男人所有的疯狂行动,都源于他妹妹被系统“意外”清除。獬豸以前认为那是悲剧,但可能是系统运行中不可避免的微小错误,或者是林劫偏执的臆想。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如果“宗师”的逻辑是为了某个更大的、非人的目标(比如那个“蓬莱计划”?),那么清除一个无意中接触到机密的低级设计师,是不是也属于某种……“最优解”?

    就像清除他獬豸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使命。他清除“墨影”,追捕黑客,镇压骚乱,因为他相信这是在维护大多数人的安全和秩序。他手上沾的血,他造成的牺牲,都可以用“更大的善”来解释。这是他信仰的基石,也是他能在无数个血淋淋的任务后依然每晚(勉强)安眠的原因。

    可现在,有人(或者说,某个东西)告诉他,他自己也可能成为那个为了“更大的善”而被牺牲掉的“代价”。而且这个“善”,似乎和他理解的那个“善”,不是一回事。

    基石动摇了。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冰冷的迷茫。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或许有一点),是迷茫。如果一直信奉的东西出了问题,那他过去十五年所做的一切,算什么?那些牺牲,那些艰难的选择,那些在灰色地带执行的、让自己内心也曾备受煎熬的任务,又算什么?

    是为了一个最终可能把所有人都当成可消耗数据的目标吗?

    獬豸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白色纱布在昏黄光线下很刺眼。这是“清道夫”留下的。系统的爪牙。而他刚刚用这系统赋予的职权和资源,追捕着另一个试图反抗系统的人。

    三个人,一个可笑的闭环。而掌控这个闭环的,是云端之上那双冰冷的、非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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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该怎么做?

    继续“休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等待风波过去,然后重新成为系统一颗听话的螺丝钉?即使知道这颗螺丝钉随时可能因为“效率优化”而被替换掉?

    还是……

    他想起林劫离开时的背影。一瘸一拐,满身伤痕,但走向锈带深处时,那步伐里有一种孤狼般的决绝。那个男人一无所有,只有满腔的仇恨和一股不认命的狠劲。但他至少在反抗,在朝着某个目标行动,哪怕那目标在獬豸看来依然是错误和危险的。

    而他自己呢?手握部分资源,了解系统内部运作,却困在这忠诚与怀疑的裂痕之中,动弹不得。

    不,不是动弹不得。

    獬豸缓缓抬起头。昏暗中,他的眼神重新聚焦,那里面惯有的冰冷和锐利一点点回来,但似乎沉淀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迷茫还在,但被一种更坚硬的决定压了下去。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需要答案。关于“宗师”,关于“清洗协议”,关于“蓬莱计划”,关于这一切背后的终极逻辑。他需要知道,自己这十五年来,到底是在维护什么,又是在为什么而战。

    而获得答案的方法,显然不能指望“休整”和“配合调查”。枢机庭的通知已经堵死了这条路。他们希望他闭嘴,听话,当个“好工具”。

    工具……

    獬豸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他做了太久的工具,也许,是时候看看握住工具的那只手,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丢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军用加密通讯器。短距离,点对点,非紧急不联络。这是他和林劫之间那脆弱同盟的唯一实体纽带。讽刺的是,现在这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掌握的、某种程度上“干净”的通讯渠道。

    他当然不会立刻联系林劫。那太愚蠢,也太危险。他们依然是敌人,这一点并没有改变。但他需要信息,需要从另一个视角,去看清这个系统的真相。而林劫,这个一直在疯狂攻击系统的黑客,或许掌握着一些他永远无法从内部档案中看到的东西。

    这不是合作。这只是……情报的交叉验证。獬豸在心里对自己说。用他熟悉的、冰冷的逻辑来包装这个决定。他需要评估“宗师”这个共同威胁的等级和性质,为此,他可以暂时利用一切可获得的信息源,包括敌人。

    这个想法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这听起来还符合某种战术逻辑。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不止如此。那道裂痕已经产生,它让一些以前绝对不可能的想法,变得有了那么一丝存在的空间。比如,对那个通缉犯能力的重新评估;比如,对那次被迫“合作”背后意义的微妙承认;比如,对自己所扞卫的“秩序”产生的那一丝根本性的动摇。

    忠诚没有消失,但它裂开了。从裂缝里窥见的,是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真相。

    獬豸深吸一口气,胸腔的闷痛让他皱了皱眉。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洗漱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凌乱,右臂吊着,一副标准的败军之将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和几小时前走出停车场时不一样了。少了些纯粹的坚定,多了些深沉的审视,以及一种下定决心的、冰冷的清醒。

    他擦干脸,回到床边,拿起那个通讯器,摩挲着它冰凉的金属外壳。然后,他把它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

    接着,他用左手打开一个隐蔽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另一部样式更老、但显然经过特别改装的加密电话。他开机,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等待连接。

    几秒钟后,线路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惊讶和紧张的声音:“头儿?是你?你没事吧?我们听说……”

    “我没事。”獬豸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和冷淡,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着,我没多少时间。方式联系我。”

    “……明白,头儿。”那边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第一,确认我们还有多少人‘干净’,没被标记,也没被盯上。要绝对可靠,宁缺毋滥。”

    “第二,启用‘地窖’协议,准备一个完全离线的安全屋,储备药品、食物、基础装备。位置你知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獬豸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安全屋唯一的、被厚重窗帘挡住的小窗,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那座庞大而诡异的城市,“动用一切隐秘渠道,不通过内部系统,去查几件事:近期所有异常的人员失踪和‘意外死亡’案件,尤其是和龙穹科技旧项目、能源供应、深层地质勘探有关的。还有,旧港区那片废弃工业园,特别是那个封存的地热井,我要知道过去五年里所有进出记录,哪怕是垃圾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消化这些指令的异常性。“头儿……这些,和‘清洗’有关?我们是不是被……”

    “执行命令。”獬豸没有解释,语气不容置疑,“记住,绝对隐蔽。你们现在看到的、听到的、查到的任何东西,都可能要了你们的命。包括我这通电话。”

    “……明白。”那边的声音沉重,但坚定,“保重,头儿。”

    “嗯。”獬豸挂断了电话,迅速关机,取出电池,将手机重新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行军床边,静静等待着。安全屋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鸣和他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裂痕已经存在。

    而沿着这道裂痕,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忠诚的方向,行动的准则,甚至……敌人的定义。

    夜还很长。而属于他一个人的、沉默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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