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残阳如血,泼洒在忘忧谷口,将那几株新近栽下的野菊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辉。龙志炼立于谷口,回望来路,雨林边缘的雾气已被暮色浸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静谧与深邃。怀中《治心策》的绢帛本,份量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胸口,也压在他的心头。这不仅仅是半卷残篇的续接,更像是一副无形的枷锁,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梅清欢轻轻走了过来,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布裙衫,更显得清丽脱俗。她望了望龙志炼的脸色,柔声道:“志炼,你在想什么?”
龙志炼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谷内幽深的路径:“我在想,阿水他们说的‘善意的种子’,该如何才能在这险恶的江湖中,真正生根发芽。忘忧谷的宁静,终究是暂时的。”
梅清欢沉默片刻,道:“人心向善,亦是向恶,本就是一线之隔。你母亲将《治心策》藏于此,又留下‘善意传承’的训诫,其意深远。或许,这传承本身,便是一场历练,需得历经磨难,方能彰显其真意。”她顿了顿,又道:“蓝婆婆呢?她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却为何不肯亲自前来,或是指引更详?”
龙志炼叹了口气:“蓝婆婆行踪诡秘,心思难测。她虽给了我地图和‘善意的钥匙’,却始终隔着一层。或许,她也有她的苦衷,或是要考验我的心性。无论如何,《治心策》在此,母亲的遗愿也在此,我们总要寻个答案。”
蝎王抱着他那根齐眉棍,从后面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和兴奋交织的神情:“龙公子,梅姑娘,那《治心策》里,可有治我师父蛊毒的法门?小弟这厢,可是望眼欲穿了!”他腰间挂着的梅花糕模具,在夕阳下闪着暗淡的光。
龙志炼拍了拍他的肩膀:“蝎王放心,我母亲在书中明确提到,忘忧谷之菊可解百毒,包括人心之毒。令师所中之蛊,虽是歹毒,想来也在其列。只是具体用法,还需细细研读,或许还要结合谷中之物。”他指向谷内,“我们进去吧,天色不早,先寻个歇处,明日再细究。”
一行人整顿行装,随着龙志炼步入忘忧谷。谷中果然别有洞天,与谷外湿热的雨林判若两界。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溪水冲击着光滑的卵石,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溪畔长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显得谷中幽深静谧。
苏阿月一路蹦蹦跳跳,对谷中的一切充满了好奇:“阿兄,你看这花,好漂亮!比我们大理的花还香呢!”她伸手想去摘一朵,却被梅清欢轻轻拦住:“阿月,不可随意采摘。这里的生灵,都自有其生长之道。”
龙志炼看着苏阿月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一暖,微笑道:“阿月说的是,这里的每一种植物,或许都有其独特的药性,甚至可能藏着我们尚未知晓的秘密。尊重它们,也是一种‘善意’。”
沿着小溪向上游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平坦的谷地中央,赫然出现了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呈墨绿色,寒气逼人,却又清澈得能倒映出天上的白云和周围的树木。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古朴的篆字:“寒心潭”。
“好重的阴寒之气!”梅清欢眉头微蹙,运转内力抵御着潭水散发出的丝丝寒意。
蝎王更是打了个哆嗦,握紧了钢叉:“这潭水……看着就渗人。龙公子,这里不会有什么古怪吧?”
龙志炼凝视着寒潭,心中隐隐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深潭之下,隐藏着什么秘密。他想起《治心策》中曾数次提及“心如寒潭,意若明镜”,似乎与这潭水不谋而合。他定了定神,说道:“无妨,有《治心策》在此,再加上我们同心协力,纵有古怪,也无妨事。大家小心在意,继续前行。”
绕过寒潭,谷地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更为茂密的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简陋的茅屋。屋前晾晒着一些草药,屋后是一片小小的药圃,与阿水家那些野菊相比,这里的草药显然经过精心培育,种类也更加繁多。
“有人家!”苏阿月惊喜地叫道。
龙志炼心中一动,难道这里是蓝婆婆的居所?他快步走上前,正欲敲门,却听得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声音苍老而虚弱。
(二)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轻了脚步。龙志炼上前,轻轻叩了叩柴门。
“笃笃笃。”
咳嗽声停了下来。片刻,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谁呀?”
“晚辈龙志炼,途经此地,见有烟火,冒昧打扰,还望海涵。”龙志炼朗声答道,语气中带着敬意。
屋内沉默了半晌,似乎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警惕:“老朽这里……没什么可招待的。诸位还是请回吧。”
“前辈不必多虑,我们并非有意闯入。”龙志炼诚恳地说道,“晚辈是奉家母之命,来此寻找一些东西,或许能与前辈有些渊源。若前辈方便,还望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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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老母?”那声音似乎微微一怔,“谁是你家老母?”
龙志炼心中一凛,难道此人并非蓝婆婆?他略一思忖,答道:“晚辈母亲姓陈,单名一个‘婉’字。”
屋内彻底沉默了。这次的寂静,仿佛凝固了空气。过了许久,久到众人几乎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睡下,那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是婉儿的儿子?”
“正是。”龙志炼心中涌起一阵狂喜,母亲的名字在这里被人知晓,意味着他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吱呀”一声,柴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探出头来。她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她的目光紧紧落在龙志炼的脸上,仔细地端详着,看得龙志炼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
“像……真像……”老婆婆喃喃自语,眼眶渐渐红了,“比你娘……当年还要俊俏几分……孩子,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将龙志炼等人让进屋内。屋内的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几把竹椅,靠墙的床上铺着草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老婆婆,您是……”龙志炼忍不住问道。
“老婆子姓蓝,单名一个‘陀’字。”蓝陀婆婆扶着桌沿,缓缓坐了下来,声音依旧沙哑,“你娘……陈婉,是我的师妹。”
“师妹?”龙志炼惊愕不已。母亲在信中从未提及有过如此亲近的同门师姐妹,更未提过来到这忘忧谷。
蓝陀婆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了。你娘……她当年性子刚烈,又痴迷于蛊道,总想着要掌控一切,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我们师姐妹,因为理念不合,早已分道扬镳多年,断了联系。没想到……她竟然会隐居于此,还留下了……唉!”她没有再说下去,眼神复杂地看着龙志炼。
“婆婆,家母她……”龙志炼急切地想问。
“她很好。”蓝陀婆婆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下来,“至少,在她选择的那条路上,她是坚定的。只是,这条路……太孤独,也太……危险。”她顿了顿,看向龙志炼手中的《治心策》,“你怀里抱着的,可是她的《治心策》?”
龙志炼点点头,双手奉上:“正是。晚辈也是今日才在谷中石穴寻得。”
蓝陀婆婆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治心策》,轻轻抚摸着泛黄的绢帛,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伤痛。“好,好……婉儿的心血,终究没有白费。她让你来,是想让你……继承她的‘道’?”
“晚辈愚钝,尚未完全明白母亲遗愿。”龙志炼诚恳道,“只是在谷中见到母亲的字迹,读到她的训诫,才明白‘善意传承’四字,分量之重。”
“善意传承……”蓝陀婆婆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是啊,这是她后来……唯一的执念。她年轻时,太过执着于力量的本身,忽略了力量的来源和目的。直到……经历了某些事,她才幡然醒悟。”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只是,有些错误,一旦犯下,便再难弥补了。”
“婆婆,”龙志炼听出了话中有话,“家母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否与您或蝎王师父的事情有关?”
蓝陀婆婆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龙志炼:“你……你怎么会知道蝎王?”
蝎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蓝前辈,晚辈蝎王,正是受家师‘千面狐’司徒空所托,前来寻求解蛊之法。听闻此地有忘忧草,或许能解师父多年之苦。”
“千面狐……司徒空……”蓝陀婆婆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是他……原来是他……他竟然还活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恨意,“他当年害得婉儿那么惨!婉儿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险些丧命,他却……他却袖手旁观,甚至……还想夺取婉儿的研究成果!”
龙志炼和梅清欢等人都是心头一震。原来蓝婆婆与蝎王师父之间,竟然还有如此深仇大恨!这解释了为何蓝婆婆对蝎王抱有敌意,也解释了母亲当年可能遭遇的困境。
“婆婆息怒。”龙志炼连忙劝道,“家母在信中,只让我寻求‘善意传承’,并未提及恩怨。而且,蝎王此刻亦是真心寻求解法,希望弥补前愆。”
“弥补?”蓝陀婆婆冷笑一声,“有些孽缘,不是时间能够磨平的。司徒空那老魔头,一生行事,何曾有过半分悔意?他所中的‘蚀心蛊’,乃是当年我与婉儿联手所创,专噬人心,剧毒无比。若非婉儿念及旧情,不忍见他彻底沦为傀儡,又岂会耗费心血研制《治心策》?”
“原来《治心策》……”龙志炼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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