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秋风瑟瑟，带来刺骨的寒气。

    

    孙明英一大早就去肥皂厂，带着小女儿田文秀一起找到领导，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的老姐姐！你糊涂啊，临门一脚就要退休了，再多干一年就多拿一年的工资，这都是钱啊！”

    

    孙明英今年49岁，再有一年就能办理退休。

    

    她是肥皂厂的老员工，肥皂厂有多少年历史，她就在这干了多少年，拿的是厂里工人的顶格工资。

    

    一个月52块钱，在工人里是实打实的高工资。

    

    可若是现在提前退休，这中间的一年不但没有钱拿，退休工资也只有工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36.4块钱。

    

    赵主任捂住自己的胸口，孙明英不心疼，他已经开始替她心疼了。

    

    他是会计出身，手指掐了两下，中间的损失就算了出来。

    

    624块钱！

    

    娘耶，这还是一年不吃不喝的工资。

    

    49岁到50岁中间这一年，一家人的吃吃喝喝还没算进去。

    

    都是钱。

    

    赵主任心疼的心里抽抽，都是一起看着肥皂厂做大做强的老伙计，他多少要劝两句。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孙明英也苦着脸说道：“赵老弟，我也心疼啊，但我家里三个孩子你是知道的，老大前几年下乡了还不知道在乡下咋样，眼瞅着后面两个孩子也到了下乡的年纪，我也得为他们打算打算。”

    

    在外面这种话说不得，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举报，那就是不支持国家政策，思想觉悟低。

    

    但赵主任家里的情况也差不多，他虽然是个主任，但手里的权力也管不到知青办。

    

    前不久赵主任的爱人也把工作转给了闺女。

    

    都是为了孩子，做家长的哪里看得了孩子去乡下受苦。

    

    城里娃娃连稻子都没见过，哪里干得了农活呢？

    

    赵主任看了眼跟在孙明英身后有些怯生生的姑娘，刚高中毕业，乡下不仅有泥土地，在乡下没大人看着，让乡下的混小子给骗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在感慨声中，赵主任给她们办了工作转让手续。

    

    田文秀的心悄悄落到了肚子里，不用下乡了，她是高兴的，但她的双胞胎哥哥田文华怎么办呢？

    

    办完了工作转让手续，孙明英又去办退休手续。

    

    等到了50岁，每个月就能拿36.4块钱，只用坚持一年时间。

    

    “妈，我会好好上班的，我一天都不请假，我的工资少，一个月只有26块钱，等发了工资我都交给您。”

    

    田文秀为自己方才的喜悦感到羞愧。

    

    她想了很多，妈把工作转给她，二哥知道吗？

    

    还有大哥，已经下乡三年了，难道就一直让大哥待在乡下吗？以后回不来了怎么办？

    

    这样想着，无边无际的愧疚感几乎把她淹没。

    

    因为一次意外事故，他们从小就没有了父亲。为此，厂里赔偿给他们一个院子。

    

    是母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们拉扯长大。

    

    田文秀明白，妈已经很不容易了，把工作转让给她是因为她是女孩子，怕她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不安全。

    

    可两个哥哥怎么办？

    

    “别想太多，工作是妈的，妈乐意给谁就给谁，你两个哥哥也大了，不能什么都要妈安排，吃点苦头也好，免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犯了事还要老娘收拾烂摊子！”

    

    孙明英冷笑连连，田文秀不敢说话了。

    

    她妈生起气来，是真的会打人。

    

    估计又想起了二哥，要打就打哥哥吧，千万别连累她。二哥皮实，她可一点都不经揍。

    

    手续办的很快，孙明英没了工作，田文秀明天早上准时去肥皂厂上班。

    

    回了家，田文秀第一时间去敲她二哥的房门，无人回应。

    

    很好，她在心里默默给二哥点蜡，默默去厨房准备做饭。

    

    厂里分给他们家的院子不小，三间正屋，一间杂屋，厨房是在院子角落搭的棚子。

    

    上厕所得走个一分多钟，去公共厕所解决。

    

    这样的环境在孙明英看来很是简陋，但却是这年头少有的“豪华套房”。

    

    孙明英打量着院子，准备在院子里修个厕所，反正她现在不用工作了，时间多的是。

    

    当然不是她亲自修的意思，她可以全天候监工。

    

    “我回来咯！妈，我饿了，今天有啥好吃的？”

    

    孙明英老远就听到田文华那蠢货的声音。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你工作找到了吗？整天咧着个嘴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嘴大！”孙明英恨铁不成钢。

    

    铁也没有想成为钢。

    

    田文华嘿嘿一笑，挠挠头，赶紧转移话题，“妈，都说嘴大吃四方，我以后肯定有出息，以后我孝敬您呀，我给你买衣裳穿，买手表戴。”

    

    “我真求求您了，你别给老娘找麻烦，你妈我就谢天谢地了！”孙明英对他拱了拱手。

    

    田文华一看，他妈给他作揖，这哪成啊！他可不是不孝子。

    

    他赶紧弯腰，两人对着作揖。

    

    画面很是搞笑，但田文秀不敢笑。

    

    “妈，二哥，吃饭了。”

    

    家里没有饭桌上不能说话的规矩，孙明英端起饭碗吃了两口，就问田文华：“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

    

    田文华扒饭的手一顿，快速咀嚼完嘴里的饭，不敢看孙明英的眼睛，含糊道：“找工作呗，还能干啥？工作真难找啊，我看我就是下乡的命。”

    

    田文华都想好了，家里只能留一个孩子，大哥已经下乡了，妹妹不能下乡，那就只有他去。

    

    他又不是死了，哪里就轮到他妹下乡呢。

    

    “下乡的命？我看你是游街的命！”孙明英把碗重重磕在桌上，气得不轻的样子。

    

    田文华眼皮一跳，赶紧蹦起来拿起孙明英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旁边。

    

    “哎哟我的亲妈啊，喝口水消消气，您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儿子错哪了您指出来，我肯定改！”

    

    他殷勤的站在孙明英身后，给她捏肩膀。

    

    田文秀默默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嘿！田文华鼓起眼睛瞪她，冲她挤眉弄眼。

    

    田文秀见状，眼睛笑的更弯。

    

    “听人说，你这些天跟着小红兵在忙活啥呢？”孙明英把他的手拍开，转过身眼睛定定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