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翻过年,田文华的腿也该好了。
可能是伤得太过严重,知青办的宋芳芳来过好几次,都看到他脸色痛苦,但他坚强的在家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腿上的石膏已经拆除,但这腿就是不见好。
“宋姨,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着急啊,我已经按耐不住想去乡下报效祖国的决心了!”
“可能是我命不好,又可能是我这条腿伤得太重了,我尽力了。”
田文华难过的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再次抬头,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两滴泪。
宋芳芳赶紧劝说道:“你这孩子,什么命不命的,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别落下了终身的毛病,那才恼火!”
“我妈也带去看了好几个医生,都说没啥大事,只说让我好好养着。可是……就是疼。”
田文华嘎吱窝
才十八岁的少年,这一刻竟然有了认命的意思。
宋芳芳再次觉得自己这次来的要不得,多好的孩子啊,他已经很努力的在活着,在认真生活。
她却一次又一次的上门,劝说腿脚有毛病的孩子下乡。
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一摞病历和检查单都拿给她看了,孩子确实是有毛病。
“再去大医院看看吧。”
宋芳芳干巴巴的又说了两句话,唉声叹气的走了。
还有好几家要去游说,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这工作是在造福国家还是在嚯嚯人家的孩子。
但是这是她的工作啊,她也要吃饭,也要养孩子。
“又把宋姨忽悠走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挨批评。”
孙明英回来后,田文华在家走来走去,显然是恢复的极好。
“她挨批评你还不是要骗她。”孙明英拿着一个木棒,在搪瓷盆里搅拌着什么。
田文华点点头,确实。
再来多少次,只要他还没找到工作,他多大的谎都说得出来。
他已经成长了,不像去年那样喊着,大不了就下乡这种蠢话。
至于他的好兄弟谢思义,经过两位妈的“亲切”教育,再也不敢提下乡之类的话。
“别傻站着了,快来帮忙,拿着这个一直搅。”
孙明英把木棒递给田文华,自己进屋又拿出一个盆,拿出各种看不出原料的东西往盆里放。
“妈,这是啥啊?味道有点奇怪,你该不会是看我在家吃闲饭碍眼想要做毒药把我毒死吧?”
田文华面色惊恐,“你还让我帮忙,自己毒自己!”
孙明英给了他一个眼刀,得到了片刻安宁。
“别装了,赶紧干活,不干活没饭吃!”
孙明英随意搅拌了一会,又拿出一块布盖在盆上。
刚开始,田文华还以为他妈退休后闲着没事干瞎折腾,等两天后模具里的东西开始凝固,他才反应过来。
肥皂啊。
他妈在肥皂厂干了一辈子,做肥皂有什么奇怪的。
不过脱了模的肥皂,还挺好看,在供销社从来没见过这种。
闻着也挺香,这真的是肥皂吗?
田文华上嘴咬了一口。
“啪”
孙明英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嘴里咬下的那块肥皂飞了出去。
“什么都吃,屎吃不吃?”
孙明英给他一巴掌,还嫌不够,再次抬起手,田文华已经溜出去好远。
他扛揍,但不傻啊。
他有腿会跑。
“这是肥皂,你拿几块送到你干娘家去。”孙明英交代他。
谢思义认了孙明英做干妈,田文华和田文秀也认了廖婶和谢叔做干妈干爹。
两家人的关系比起从前紧密了许多。
双方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要送来送去的。
“哦,妈你也不早说,害我漱口漱的满嘴泡泡。”
田文华还好意思说,孙明英举起手,他呲溜一下冲到了家门口。
脚踏出去的一瞬间,便开始一瘸一拐,表情痛苦。
做戏做全套,田文华的表演无懈可击。
等他送完肥皂回来,妈已经不在家了。
正常,这老太太退休后也闲不住。
不是和干妈去隔壁乡下淘东西,就是去省里图书馆找书看,也不知道字儿都认不全的老太太怎么看的书。
眼睛还老花,他瞅着都觉得辛苦。
田文华也没多想,自己回去躺下,片刻就陷入了黑暗。
即使在睡梦中,田文华也感觉有些心悸,努力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一个大巴掌落到他的额头。
“pia”的一声,他彻底清醒。
“妈,你干啥啊!我今天没干坏事,也没瘸着腿出去到处溜达,我就是睡个午觉啊我的好妈妈!”
田文华委屈坏了,他不就是睡个觉吗?
他招谁惹谁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赶紧带好个人材料,和妈去肥皂厂,妈给你找了个工作!”
孙明英看他躺在床上,跟傻了似的,没好气又拍了他一下。
“嗷,我的妈,您该不会是在骗我吧?我没睡醒对不对?我在做梦?”
田文华笑着笑着又苦着脸,轻轻闭上眼。
“我肯定是在做梦,工作哪有这么好找,我再重新睡,睁开眼就知道了。”
孙明英直接上手把他扯起来,一步一踹的把他踹出门。
好在他还记得出门切换“瘸子”步伐,一步一瘸,非常有节奏感。
肥皂厂1车间主任办公室。
“老赵,帮忙办两个手续。”
孙明英敲开门,不客气的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户籍簿递给赵主任。
“养儿防老,养儿防老,都不知道是防谁的老,反正我是一点福都没享受到,尽操心了。”
孙明英来了肥皂厂就像回了老家一样,不停吐槽。
赵主任也深有同感,“可不是吗,养孩子是个难事,又怕他不成器,又怕他受苦,还要给他找工作,想当年我们的工作都是自个找的,找不到父母也不会管。”
但要让他照父母养孩子的法子养自己孩子,赵主任又做不到。
哪里就能不管孩子呢?
家里又不是没有条件,他们这些老的多帮点,孩子就能少吃点苦。
苦这玩意能少吃就少吃,吃它的人大多都是因为迫不得已。
为了吃苦而吃苦,那是傻缺干的事儿!
“谁说不是呢,等老娘入了土,这俩家伙还要老娘保佑他们,真是操心操到地里去!”孙明英满肚子牢骚。
田文华站在旁边只来得及喊了声赵叔,就不敢插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