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哥,不对,他不是我们的大哥了。这是田正海?我们认识的那个田正海?”田文华倒吸着凉气,不敢相信这封信里写的是他大哥。
田文秀也捂着嘴不说话,显然她也需要消化一会。
这封信是萍乡村大队寄过来的,通知田正海原籍知青办时,也顺便给在孙明英寄了一封信。
详细表述了事情的经过和结果。
等田正海“全国巡批”完,还要去最艰苦的地区劳改,干最累最辛苦的活。
至于他身上的伤,随便治一治能干活就行。
一家人看完这封信,都觉得颠覆了田正海在他们心中的印象。
本以为他只是自私,没想到他还毒。也没想到他能把自己作死到这种程度。
家里出了个劳改犯,一股羞耻感从头到脚,弥漫至全身。
“我们登报和他断绝关系!”孙明英没有等他俩说废话,直接给出解决方案。
年代不同,身份不同,孙明英说要和田正海断绝母子关系,无人质疑。
如果是子女说要和父母断绝关系,多少会有人说两句不孝之类的话。
但要是长辈和子女断绝关系,那再简单不过了。
田正海去劳改,为了不影响家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登报断绝关系。
不然被人抓到小辫子,田正海的事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田文华和田文秀还在发愣的时候,孙明英已经写好了断亲书。
田文秀和田文华一左一右围着她,只是看着看着,两个孩子就开始捉虫了。
“妈,田正海不孝,不是田正海不笑,不过他现在确实也笑不出来。”田文华拿过孙明英手里的笔,把“笑”字圈了出来。
“还有这里,白眼狼,不是白眼浪,他现在确实浪不起来。”
“断绝关系,不是断绝关西,这个西是东南西北的西。”
田文秀抽过田文华手里的笔,也圈出来一个错字。
等他们圈完,整张纸遍布圈圈。
“妈,您现在大小是个研究员,咋连字儿都认不全呢?”
“您办公室的人都知道您连小学文凭都没有吗?您坐在办公室会自卑吗?您应该没被办公室的研究员挤兑吧?”
“要不您报名去夜校上上课吧。”
怎么说呢,田文华嘴巴欠,但他脸上的担心不是假的。
生怕孙明英因为没有文化,在办公室里格格不入,甚至受到歧视。
就是这话说的忒不中听了。
孙明英都是快五十的人了,听不得这种话。
“去去去,你当你妈是你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看着就碍眼。”
孙明英夺过自己刚才的“大作”,背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这兄妹俩纠了半天错字,刚才那点关于田正海的伤感已经消失殆尽,剩下的全是对错字的批判。
“妈,我以前上学用的课本都没丢,您需要吗?”比起田文华的直接,田文秀的方式就比较委婉。
这种说法孙明英就比较能接受。
“还是我闺女会说话,你帮妈找出来,妈也进步进步,以后咱们家文秀就是妈的小老师了。”
田文秀有些害羞,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非常乐意。
他们家三个孩子,老大田正海是第一个孩子,父母投入比较多,天生在父母心里占据比较高的地位。
老二老三是双胞胎,两个孩子一起出生,饶是养娃“熟手”,也有些手忙脚乱。
田文华从小就是高需求的孩子,一有个什么不舒坦的地方,就要扯着嗓子嚎。
田文秀从小就是个“淡人”,这样也行,那样也凑合,轻易不会提出自己的需求。
加上田父去世后,家里的重担落在了孙明英一个人的头上。
家里家外都要管,厂里的活又重,养家已经费尽了她大半的心力,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关心孩子的精神世界。
活着就行,能跑能跳就很好。
田正海是老大,首先就不会亏待他。田文华是老二,还是一个高需求的老二,不满足他的需求,他能追着孙明英磨好几天。
长久以来,最乖巧最安静的田文秀或多或少被忽视。
孙明英爱她的三个孩子,可她的爱分给了其他两个孩子,第三个得到的一定会少。
直到半年前,孙明英坚定的提前退休,把工作转让给田文秀开始,她才确定,妈妈是爱她的。
她是一个心思敏感的孩子,在确定这样一件事后,她发现其实在某些时候,妈妈其实更偏心她。
这会被孙明英授予“小老师”称号,田文秀抿着唇一直笑,笑得有些碍某人的眼。
“咱们家~文秀~就是~妈的~小老师咯~”
田文华犯完贱就跑,不给他妈动手的时间。
田文秀笑的弯弯的眼睛瞬间变成死鱼眼,嘴唇也抿得死紧。
“妈,我觉得我二哥今天不想吃饭。”
“我觉得也是,咱娘俩去国营饭店搓一顿,让你二哥自个解决。”
母女俩对视一笑。
此刻,田文秀在母亲的瞳孔里,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而另一边,腿脚利索的田文华刚从供销社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来,正面迎上了宋芳芳。
今天得罪了妈和妹妹,他得出点血回去哄哄才行。
“文华小子?你的腿好了?”
宋芳芳目光炯炯,闪耀着和平时不一样的光。
认真看去,那股光好像是叫做复杂。
田文华嘴角笑容的弧度都没变,特兴奋的和她分享:“哟,是宋姨啊!我这腿多亏了我妈,要不是我妈不放弃,带我跑了好几个大医院,我这辈子就完啦!”
“这样啊……”宋芳芳又被他真诚的笑容迷惑住了。
“还有还有,我家因为我那条伤腿把钱都花光了,我心里可内疚了,为了多挣钱给我治腿,我妈天天在家研究肥皂方子。”
“嘿!您猜怎么着,我妈不愧是和肥皂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同志,还真让她鼓捣出来了,不光给我找了个肥皂厂的工作,她自个都退休了又被肥皂厂请回去发挥余热。”
田文华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宋芳芳本能觉得不对劲,但他说的有理有据。
“这不,我现在凭自己的力气挣钱,我可得好好孝敬我妈,我可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田文华抖了抖双手提着的网兜,一脸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