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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5章 烟雾报警器 六
    2019年7月以前,那个女孩住在这里。

    19层。

    电梯门打开。

    走廊的格局和楼下一样,只是地砖颜色更深一些,墙壁上还留着拆过挂钩的痕迹。

    1902。

    门关着。

    门口没有地垫,没有鞋架,没有外卖单插在门缝里。

    门把手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很久。

    不知道该做什么。

    敲门?说什么?

    这里三年没有住人了。

    就算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就算她的指纹还留在某个抽屉的把手上——

    她也回不来了。

    我转身。

    然后我停住了。

    门口的地面。

    暗红色地砖,灰色美缝。

    靠近门缝的位置,有一小块地方,灰比别处薄。

    不是脚印。

    是蹭痕。

    像有人坐在这里,靠着门,脚在地上慢慢划。

    划了很久。

    我蹲下来,低头看那道蹭痕。

    细细的,一道一道,像小树枝划出来的。

    顺着那道蹭痕的轨迹,我看见了更深的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

    一点白边。

    我伸手,两指捏住,抽出来。

    一张卡片。

    巴掌大,折过,边角卷起。

    是那种幼儿园发的姓名贴,硬卡纸,正面印着小熊图案,背面用记号笔写着班级和学号。

    正面手写着三个字:

    “朵朵”。

    我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没有班级,没有学号。

    只有一行铅笔字。

    笔迹和名片背面那行一模一样。

    “妈妈,我回家了,你怎么不在呀”。

    ——

    我不知道在那扇门前站了多久。

    感应灯灭过两次,每次都被我的动作再次点亮。

    我把那张姓名贴攥在手心。

    边角的硬纸扎进皮肤,疼。

    但我没松开。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1902。

    门缝里那张卡片的位置,空了三年,今天空了第四年。

    门还是关着。

    但门缝底下那道蹭痕旁边,多了一点亮。

    一颗铅笔画的星星。

    很小。

    画在灰尘里,用力到把地砖的釉面划出了一道白痕。

    她来过。

    她今天来过。

    她坐在门口,等妈妈回来,等了很久。

    然后她画了一颗星星。

    给妈妈指路。

    ——

    一楼。

    我走出电梯厅,在门廊站了一会儿。

    外面是周六上午的小区,遛狗的、买菜的、推婴儿车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和平常任何一个周末没有区别。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姓名贴。

    2019年7月13日。

    她穿着幼儿园发的黄围兜,在电梯里比剪刀手。

    她以为妈妈在楼下等她。

    她按了一楼。

    门打开。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说:“我送你回家。”

    她说好。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有没有受到惩罚。

    我只知道,三年后的今天,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坐在家门口的灰尘里,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开门。

    她把姓名贴塞进门缝,给妈妈留言。

    她在地上画星星。

    她蜷在天花板的报警器里,等了1095个夜晚,终于等到有人抬头看她。

    那个人是我。

    ——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安泰消防

    我接起来。

    “姐,”是那个技术员的声音,“你今天在家吗?”

    “在楼下。”

    “昨晚系统又弹了一条记录。不是你家。”

    “是谁家?”

    他沉默了一下。

    “19楼。1902。空置那户。”

    我攥紧手机。

    “今天凌晨四点,那户的烟雾报警器触发了一次。红外峰值37.1摄氏度。持续三秒。”

    “——”

    “位置是客厅天花。”

    “——”

    “姐,”他的声音很低,“1902那户,三年前就断了电。弱电系统是瘫痪的。那个报警器根本不可能工作。”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

    我抬起头。

    19楼的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和过去三年每一个日子一样。

    但我忽然知道那里亮着什么了。

    不是电。

    是她等累了,终于回家了。

    回到自己家里,蜷在天花板上。

    像以前那样。

    等着妈妈开门进来,抬头看见她,说:

    “朵朵,下来吃饭了。”

    ——

    我挂了电话。

    在小区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斜向西边。

    遛狗的人回去了,买菜的人回来了,推婴儿车的妈妈从我面前经过,婴儿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伸手抓空气。

    我攥着那张姓名贴,站起来。

    回家。

    电梯门打开。

    17楼。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

    猫蹲在我家门口,尾巴绕着脚。

    我走过去,蹲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时候回来?”

    猫没理我。

    它站起来,用头蹭我的手心。

    然后它绕过我,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

    回头看我。

    我跟着它。

    它停在消防通道门口。

    蹲下。

    我看着那扇门。

    防火门,平时常闭,推开就是楼梯间。

    我推开它。

    楼梯间没有灯,只有每层拐角处窗户透进来的天光。

    猫走进去,上了一级台阶。

    停下。

    又回头看我。

    我跟着它。

    一层。

    两层。

    猫在18楼拐角停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水泥,管道,消防喷淋头。

    还有一个圆形的检修口,铝合金边框,边缘积着灰。

    我搬过楼梯间角落里那只落满灰的人字梯。

    支好。

    爬上去。

    伸手推开检修口的盖板。

    里面很黑。

    手电筒的光打进去。

    管道、线缆、保温层。

    还有——

    在通风管道的拐角,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叠成方块的东西。

    我伸手,指尖碰到它。

    软的。

    布料。

    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只黄色的小围兜。

    幼儿园的款式,领口缝着姓名贴,边角沾着干涸的暗色。

    我把它翻过来。

    姓名贴上写着三个字:

    “沈朵朵”。

    ——

    沈。

    三点水。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围兜攥在胸口,坐在人字梯上,很久很久。

    楼梯间很安静。

    只有猫蹲在

    她姓沈。

    和我一个姓。

    三年前的7月13日,那个“访客”填了入住登记表,户主关系写“访客”,姓名栏空白。

    只剩下一个偏旁。

    三点水。

    不是我的水。

    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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