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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8章 四个字 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按了16楼,电梯开始上升。

    今天方案改了八遍,甲方终于点头,我的眼皮却开始打架。

    电梯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一只困倦的飞虫在灯泡里挣扎。

    叮。

    13楼。

    电梯停住了。

    我没按过13楼。

    门缓缓打开,走廊的感应灯没有亮。

    只有尽头安全通道的指示牌泛着惨绿的光,把一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碎花睡衣,赤着脚,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站在安全通道门口,正对着我,一只手抬起来,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招手。

    我认识那件碎花睡衣。

    三楼,姓周的女人,上个月十五号凌晨跳下去的。

    那天我加班回来,楼下停着警车,担架从楼道里抬出来,白布

    我看见过她从菜市场回来,塑料袋里装着芹菜和豆腐,看见过她在楼下收快递,看见过她牵着一条小白狗。

    后来听说她男人在外头有了人,她闹过,哭过,再后来,就没了。

    现在她站在13楼的安全通道门口,对着我招手。

    我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衬衫黏在脊椎上。我想按关门键,手指却僵在半空动不了。

    她动了。

    碎花睡衣在惨绿的灯光下变成灰白色。

    她迈出一步,走廊的水泥地上没有声音。又一步。她的脚踝上有淤青,小腿上有擦伤,膝盖以一种不太对的角度微微弯着。

    再近一点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乌青,额头和脸颊上有大片擦伤,碎花睡衣的胸口位置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她的嘴角开始往上咧。往上,往上,一直往上,咧到耳根,两边的脸颊像被撕开的纸一样裂开。

    “你能看见我?”

    她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带着回音,又像是有人贴在我耳边说话。

    我嘴唇发抖,拼尽全力点了一下头。

    我想喊,想叫,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那天加班回来晚了没看见你跳下去,想说我其实记得你,记得你牵着小白狗的样子。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那张裂到耳根的脸。

    她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像人,像铁皮刮过玻璃,像指甲挠过黑板,像一千万只虫子同时振翅。

    走廊的感应灯啪啪亮起又熄灭,电梯里的灯管炸成碎片,我的耳朵里灌满了尖啸。

    “那你还不快跑——!”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我身后那个东西已经盯上你了——!”

    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安全通道的方向。

    惨绿的灯光还亮着。

    门还是半开的。

    但在那扇门后面,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只是一瞬间。

    我看见两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很长,很白,骨节分明,指甲漆黑。那两只手扒住门框,往外——

    掰。

    门框发出断裂的声音。不是门被推开,是被那两只手生生掰开。门轴崩飞,铁皮扭曲,安全通道的指示灯爆成火星。

    然后我看见一张脸。

    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惨白的、光溜溜的脸,像一张刚剥下来的人皮。

    它从那扇门里挤出来。

    挤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它的骨头咔嚓咔嚓响,听见它身上有无数张嘴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

    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

    最后一眼,我看见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她捂着脸,背对着那个东西,瘦小的肩膀一直在抖。

    电梯往下坠。

    楼层数字疯狂跳动——12、10、8、5——

    我瘫在电梯角落里,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电梯在1楼停住,门打开,我连滚带爬冲出去。

    大厅的灯亮着。值班室有人在看手机。外面有出租车经过。

    我跑出楼门,跑过小区花园,一直跑到马路边上才停下来。

    我蹲在路灯底下,大口大口喘气,冷汗被风一吹,冰凉的。

    我活着。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可能有十分钟,可能更久。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家里座机。

    我愣了一下。我独居。没有装座机。

    手机还在响。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

    手机响了七声,停了。

    三秒钟后,又响起来。

    还是那个号码。

    我抬起头,看向我住的那栋楼。

    16楼。

    我的窗户。

    灯亮着。

    有人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那是谁。但我看见它举起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对我招手。

    手机还在响。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变了。

    那串数字一个一个跳动着,变成了四个字:

    手机屏幕的冷光刺进眼睛里,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

    我盯着它,手指发僵。屏幕忽然一黑,像有人从那边把灯关了。

    然后它又亮了。

    来电显示恢复正常:家里座机。

    但那四个字已经刻进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站在路灯底下,抬起头,16楼的窗户还亮着。那个站在窗边的人已经不见了。窗帘在动,像是刚刚被谁放下来。

    手机还在响。

    我接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有人贴着我后脖颈吹气。我下意识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的一圈光。

    “喂?”

    那头没有回应。呼吸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过来:

    “快跑。”

    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忙音。

    路灯闪了一下。

    我没敢再抬头看那扇窗户。

    我攥着手机,开始往小区外面走。走几步,跑起来,跑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酒店。”我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吭声,踩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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