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座椅上,心脏还在狂跳。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画面:13楼,那个女人,她捂住脸尖叫,她身后那个没有五官的东西,16楼窗户边站着的人,电话里的声音。
快跑。
跑什么?往哪跑?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路。路灯变少了,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黑漆漆的窗户像一排排眼睛。
“师傅,这是往哪走?”
司机没说话。
我往前探身,想看清他的脸。
后视镜里只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
全是黑的。
“你跑不掉的。”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回头,后座空空荡荡。
再转回来,驾驶座上已经没人了。方向盘自己转着,油门自己轰着,车子在漆黑的巷子里越开越快。
我伸手去拉车门,车门锁死。我砸车窗,车窗纹丝不动。
车子忽然停了。
我抬头看,挡风玻璃外面,是一栋楼。
我住的那栋楼。
车门自己弹开。冷风灌进来,楼道口黑漆漆的,感应灯没亮。
我知道我应该跑。但我站不起来。我的腿不听使唤,像有人拽着我的脚踝,一步一步往楼道里拖。
电梯门开着。
我走进去。
门关上。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1、3、5、8、12——
13。
停了。
门打开。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尽头还是那扇安全通道的门。惨绿的指示灯亮着,门半开,门框已经被掰得扭曲变形。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
碎花睡衣,赤着脚,长发遮住半边脸。她站在门边上,一只手抬起来,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招手。
我不敢动。
她放下手,往旁边让了一步。
安全通道的门在她身后,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东西在里面。
“你看不见它了。”
她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电梯门已经关上。显示屏上的数字又开始跳:13、12、10、8——
电梯在下坠。
走廊尽头,那个女人还在招手。
“你进门的时候,”她说,“它就住进去了。”
走廊的灯全灭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从安全通道的门里涌出来。不是跑,是流,像黑色的水,像无数条蛇,贴着地面、墙壁、天花板,从四面八方往我这边涌。
我想跑,脚底生根。
我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
那些黑色的东西碰到我的脚踝了。冰凉,滑腻,往上缠,缠住小腿,缠住膝盖,缠住腰。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无数张嘴同时在说话。男女老少,哭的笑的喊的骂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但在那一片杂音里,有一句话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响,压过了一切:
“你终于回来了。”
我低下头。
缠住我的那些黑色的东西,正在变成手。
无数只手,白的青的紫的,有老人的手,有婴儿的手,有指甲很长的手,有骨头从手腕戳出来的手。
它们把我往上拽。
我抬起头。
走廊的天花板上,那个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我。
它什么都没有的脸上,正慢慢裂开一道口子。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裂成两半。
那里面是黑的。
比什么都黑。
一只手从那道口子里伸出来,很长,很白,骨节分明。
那只手伸向我。
越来越近。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想碰我,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挡在了我前面。
碎花睡衣。
那个跳楼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面对着那个没有脸的东西。
她的背影那么瘦,肩膀还在抖,但她没有让开。
“你说过,”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记得我。”
我想起来了。
那天凌晨,她从16楼跳下去。
我加班回来,正好看见。
我冲过去想接住她。
没接住。
但她落下来的时候,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我伸出的手。
那只没有五官的脸裂开得更大了。
裂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像无数张嘴在说话。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要把我的脑子搅碎。
那个女人站在我面前,没有回头。
“快跑。”
她说。
“这一次,我来挡住它。”
那些黑色的手放开了我。电梯门在我身后打开,光涌进来。我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往后跌进电梯里。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了她最后一眼。
她回过头来,对着我笑了一下。
嘴角没有咧到耳根。只是很平常的笑,像我在楼下碰见她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她牵着那条小白狗,对着陌生人点一点头。
电梯往下坠。
一楼。
门打开。
大厅的灯亮着。值班室有人在看手机。外面有出租车经过。
我站在电梯里,浑身发抖。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左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我不知道是谁系的。
我只知道,那个跳楼的女人手腕上,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
我走出电梯,走出楼道,走到小区花园里。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点发白。
我蹲在花坛边上,把那根红绳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忽然,身后有人喊我。
“哎。”
我回头。
是楼下收发室的大爷,拎着保温杯,刚从值班室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早?加班刚回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爷走过来,打量我一眼:“脸色这么差?没睡好吧?赶紧回去睡一觉。”
他指了指我身后那栋楼。
“16楼是吧?你屋灯还亮着呢。”
我猛回头。
16楼。
我的窗户。
灯亮着。
窗帘动了动,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谁碰的。
大爷往楼道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偏着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对了,你隔壁那户,是不是装修呢?”
“什么?”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楼上有动静。咚咚咚的,像在敲墙。”他打了个哈欠,“这大半夜的,也不让人消停。”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红绳。
我住在1602。
1601,空着。上个月搬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