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3,住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腿脚不好,老头天天推轮椅带她下楼晒太阳。他们从不半夜敲墙。
那敲墙的是谁?
我抬起头,看着16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低下头,慢慢摊开手。
手心里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打了个结。
红绳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像刚从炭火里捞出来。
我松开手,它落在地上,弯弯曲曲地躺在水泥地上,像个蜷缩的人形。
我盯着它,等着它动。
它没动。
天边那点亮正在慢慢扩大,路灯一盏一盏灭掉。
晨风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有自行车从身后经过,叮铃铃响着铃铛。
天亮了。
我长出一口气,弯腰去捡那根红绳。
手指刚碰到它,它碎了。
变成灰,变成粉末,被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我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那个触感还在,像被什么东西攥过,骨头缝里都发酸。
大爷说得对,我得回去睡觉。
我走进楼道,等电梯。电梯从16楼下来,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16、15、14、13——
13。
停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十几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它又开始跳:13、12、11、10——
叮。
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了16。电梯门缓缓关上,我盯着那扇不锈钢门,门上映出我的脸,青灰青灰的,眼眶发黑,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电梯上行。
12、14、15——
叮。
16楼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的灯亮着,安全通道的门关着,绿色的指示灯安安静静。隔壁1603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老头在问老太太早上吃什么。
一切都正常。
我掏出钥匙,打开1602的门。
屋里拉着窗帘,灰蒙蒙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电脑还开着,屏幕早就黑了。沙发上扔着我昨天穿的外套。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咖啡。
我去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飞。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有人在排队买煎饼果子。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从隔壁传来的。
不是1603。是另一边。1601。
空着的1601。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
咚咚咚。咚咚咚。很有节奏,像有人在敲墙。三下一组,停几秒,再敲三下。
我转过身,看着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宜家买的,一片向日葵。我盯着那幅画,听着墙后面的声音。
咚咚咚。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是敲。
是挠。
有什么东西在挠墙,指甲刮过墙纸,沙沙沙,沙沙沙,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然后停了。
安静了。
我慢慢走近那面墙,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墙是热的。
温热的,像有人刚刚把掌心贴在这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几,咖啡杯翻倒在地上,碎成几片。我低头去看,再抬起头的时候——
那幅画歪了。
向日葵歪了,露出后面墙上的一个洞。
很小的洞。像用什么东西凿出来的,边缘不整齐,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有多深。
我盯着那个洞。
洞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细,很长,白色的。从洞里伸出来一点,又缩回去,又伸出来一点。
是一根手指。
惨白的手指,指甲是黑的,指甲缝里有灰。
那根手指在洞口摸索着,摸过墙纸的边缘,摸过石膏板的裂口,然后——
停住了。
它知道我在看。
那根手指缩回去。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眼睛出现在洞口。
只有一只眼睛,贴得那么近,眼眶周围是青紫色的,眼白是浑浊的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那只眼睛在转动,在寻找,在往这边看。
它在看我。
我往后退,退到门口,手摸到门把手,拧开,冲出去。
走廊里没人。安全通道的门关着。电梯正在上来。
我按电梯,不停地按。电梯从1楼上来了,2、3、4——
身后的安全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慢,很重,像有人拖着腿在走。
我不回头。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冲进去,按1楼,猛按关门键。
门关到一半,一只手伸进来,卡住了门。
惨白的手,指甲漆黑,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
门又打开。
门外没有人。
只有那只手,还卡在门缝里。它动了动,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攥成拳头,然后慢慢松开。
掌心里有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揉成一团。
那只手把纸条递进来,递到我面前。
我不敢接。
手悬在那里,不动。
电梯开始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门关不上,一直开着。
最后,我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手指碰到纸条的一瞬间,那只手松开了,缩回去,消失在门缝外面。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乱,像是在颤抖中写下的:
“别回头。”
电梯往下坠。
我攥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三个字。
别回头。
我身后有什么?
电梯里的灯灭了。
只有按钮板还亮着,1楼的数字在发光。我盯着那个数字,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呼吸。
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呼吸。
很轻,很慢,就在我后脖颈那里。
然后,它开口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
我不动。
“你怕什么?”
我盯着1楼的数字。
“你住在我隔壁那么久,”那个声音说,“我还以为我们是邻居呢。”
电梯停了。
叮。
1楼到了。
门打开,大厅的灯亮着,值班室的大爷在泡茶,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我一步跨出去,拼命跑,跑出楼道,跑到阳光下,跑到早点摊前面,跑进人群里。
我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卖煎饼的大妈问我要不要来一套。我摇头,往后退,退到一棵树底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张纸条还攥在手里。
我展开它,再看一遍那三个字: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