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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7章 古井 二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宅里。

    卧室在二楼,床是爷爷生前睡的那张,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褥。杨晓睡里面,他睡外面。

    半夜,张远山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水声。

    哗啦——哗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动。

    他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具体位置……是后院。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杨晓。她面朝墙壁,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晓晓?”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冰凉,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那种凉,像摸到了一块在阴冷地方放了很久的石头。

    他缩回手,坐了起来。

    水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

    从后院传来,穿过厨房,穿过楼梯,穿过卧室的木门,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唱歌。

    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调,来来回回,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那个声音很好听,但好听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它太湿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含着水吐出来的,带着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张远山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那种恐惧从尾椎骨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爬到头顶,让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不敢动。

    歌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寂静。

    然后是“咚”的一声。

    很沉闷,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木头上。

    然后是第二声。

    咚。

    第三声。

    咚。

    有节奏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井盖。

    张远山数着,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数到三十七下,撞击声停了。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吓昏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杨晓的脸上。

    她还在睡,面朝墙壁,背对着他。

    “晓晓。”

    他推了推她。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睁着。

    “你醒了?”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你昨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啊。”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睡得很死。”

    张远山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她的嘴唇比平时红,红得不正常,像是刚喝过什么浓稠的红色液体。

    “你嘴怎么这么红?”

    她舔了舔嘴唇:“可能是天干,嘴唇充血吧。”

    他没有追问。

    起床后,他去厨房烧水。经过后院那扇小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闩上的锁。

    锁还是那把锁,但是——

    锁孔周围的铁锈掉了一大片,露出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孔。

    锁孔里塞着一小团黑色的东西。

    他找了一根牙签,把那团东西挑了出来。

    是一缕头发。

    湿的,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腥味。

    他把头发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然后快步走回了厨房。

    上午,张远山去村里找了几个老邻居打听情况。

    村口小卖部的老周头告诉他,他爷爷生前最后几个月,行为非常古怪。

    “老爷子每天晚上都去后院,坐在井边上,跟井说话。”老周头抽着旱烟,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我跟他说过,那井不干净,别靠太近。他不听。他说——”

    老周头停顿了一下,看了张远山一眼。

    “他说什么?”

    “他说,井里有人叫他。是他老伴的声音。他老伴死了有二十年了。”

    张远山的奶奶确实是二十年前去世的,死于一场意外——溺亡。在家门口的池塘里淹死的,水只有齐腰深。

    “他还说,”老周头压低了声音,“井盖子已经压不住了。他说里面的东西已经长出来了,像树一样,从井底往上长,根须从井壁的缝隙里伸出来,伸到了地底下,伸到了房子的地基里。他说那东西已经长了上百年,已经把整座房子都攥在手心里了。”

    张远山想起昨晚的撞击声。

    “那井盖子……还在吗?”

    “你爷爷在的时候在。现在……”老周头摇了摇头,“你爷爷死了,谁知道呢。”

    他回到老宅的时候,杨晓不在卧室。他找了一圈,堂屋没有,厨房没有,二楼也没有。

    他走到后院的小门前。

    锁还在,但锁是开着的。

    挂在那里,弹开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后院比他想象的大。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湿滑无比。院墙很高,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密不透风,把阳光完全遮挡在外面。整个后院像一个封闭的井——不,它就是一口井,只不过井壁被拆掉了,扩成了一个院子。

    院子中间,就是那口井。

    井口用一块圆形的木板盖着,木板上钉着几根槐木方子,纵横交错,像一个大号的井字棋。槐木已经发黑发朽,有几根断掉了,露出

    木板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大概拳头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出来的。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张远山能闻到。

    那股腥味从洞口涌出来,浓烈得几乎凝固,像是井里填满了腐肉。

    他捂住鼻子,走近了两步。

    井壁上刻着字。他蹲下来看,是两行小字,被青苔遮住了一半,他用手抠掉青苔,辨认出来:

    “宁在山上搭棚,不在井边点灯。”

    “它上来了。”

    张远山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他拿出手机,拨了杨晓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你在哪?”

    “我在外面逛逛。你不在家,我就出来走走。”

    “你去了哪?”

    “就……村里转转。”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背景音不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外面,倒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你旁边怎么没声音?”

    “啊?可能……我在一个没人的地方。”

    “你回来。别乱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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