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转过头看着他。
刘福贵从兜里掏出那部手机。
阳光照在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输入框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反而像一道暗红色的伤疤,安静地贴在那里。屏幕最底下那行小小的字还在跳动着——那是剩余天数的倒计时,每过一秒,数字就跳一下。
“这个软件,”刘福贵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可以实现任何愿望。任何你想要的。钱,房子,健康,让某个人回到你身边……什么都可以。但是每一次许愿,都会消耗你的灵魂。消耗多了,你就会变成我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像六十多,实际上只有二十八岁。”
他把手机递到陈旭面前。
“你许的每一个愿望,都会让你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个代价最终会以你最在乎的东西的形式呈现。你想要钱,它可能会拿走你至亲的命。你想要房子,它可能会拿走你仅剩的亲人。你想要一个人回到你身边,它可能会拿走那个人的配偶。”
陈旭看着那部手机,没有说话。
“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刘福贵说,“你可以用这个东西,先救你妈,再还清债,甚至让你爸活过来——虽然我不知道人死了还能不能复活,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但是每用一次,你的灵魂就会少一块。等到灵魂不够用了,它会让你借贷。借贷的利息很高,你会变成一个像我这样的空壳,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下一个人,把这个东西传给他,你才能解脱。”
“我不是在劝你用。我是在提醒你,这个东西很邪。它给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白给的。你以为你占了便宜,最后你会发现,你付出的比你得到的多得多。”
陈旭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部手机。
他的手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屏幕亮了起来,血红色的输入框里自动浮现出一行字:
“新用户检测中。当前用户:陈旭。灵魂值:100%。欢迎使用午夜许愿池。”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新的提示:
“检测到前用户刘福贵正在进行契约转移。转移条件:新用户必须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在见证人面前许下第一个愿望,且愿望必须真诚、自愿、无任何外部胁迫或欺骗。”
“当前转移进度:0%。请新用户确认是否知情并自愿许愿。”
刘福贵死死地盯着陈旭的眼睛,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是希望陈旭答应,还是希望他把手机摔了然后转身就跑。
43天。他只剩下43天了。如果陈旭不接,他还能找到别人。但陈旭不知道的是,刘福贵在来劳务市场之前,已经在心里做过了无数次推演。
要在短短43天内找到一个完全自愿、完全知情、没有任何被欺骗或胁迫的接盘人,而且这个人还必须在他面前当场许下第一个愿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有人会自愿接下这样的诅咒。除非那个人已经绝望到了极点,觉得灵魂这种东西反正自己也不想要了。
就像一年前的刘福贵。
就像此刻的陈旭。
马路对面,一辆大货车轰鸣着驶过,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两人一脸。
陈旭眨了眨眼,抬手擦去脸上的灰,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他的嘴唇动了动。
刘福贵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会说什么?
他会许愿让他父亲活过来吗?会许愿让他母亲的脑溢血消失吗?会许愿让他欠的那四十七万一笔勾销吗?
不管他许什么愿,刘福贵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屏幕会暗下去,然后亮起一行字——“愿望已接收。代价扣除中。”然后陈旭的灵魂值会变成百分之七十几,或者更少。然后刘福贵会看到那行他等了一整天的字——“契约转移完成。前用户刘福贵已解除绑定。”
然后他就自由了。
他可以带着二十八岁的身体,重新开始。他可以去找张秀兰,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她面前,可以照顾她、陪伴她——他之前许下的那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周建国死了,张秀兰现在是一个悲伤的寡妇,等到时机成熟,他就可以走入她的生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陈旭说出那个愿望。
“我……”
陈旭张开了嘴。
但他说出的不是愿望。
“你说的那些,”陈旭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代价是人命。对吧?我要我爸爸活过来,代价可能是我妈死。我要我妈好起来,代价可能是我最在乎的其他人。”
刘福贵没有回答。
陈旭盯着屏幕,那上面的血红输入框安静地等着他,像一个永远不会合拢的嘴。
“那我如果许愿让我欠的债清零,”陈旭一字一句地说,“代价会是什么?是谁会死?”
刘福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砂纸。
他想起自己许的第一个愿望。三十万。他父亲的命。
他想起自己许的第二个愿望。一套房子。他二叔的命。
他想起自己许的第三个愿望。张秀兰回到他身边。周建国的命。
三条命。三十万,一套房,一个女人。
每一个愿望的代价,都是一条人命。不是抽象的、模糊的“代价”,而是一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会呼吸会走路会笑会哭的活人。
他知道从逻辑上讲,这不是他杀的。检察院不会起诉他,法院不会判他刑,甚至连保险公司都会赔付那三十万,因为那是意外险,死在常理之内。
但他知道真相。
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原因。他的愿望像一个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推倒之后,后面所有的崩塌都符合物理定律,都“自然而然”,都不需要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去干预。
系统只需要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让周建国想喝酒。让二叔的心梗来得早两个星期。让父亲的意外险刚好在这个时候生效。
很小的事情。
很大的代价。
陈旭还在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每一秒都在提醒刘福贵,他离清算程序又近了一秒。
刘福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老道士说的那句话——“你必须找一个人,把手机卖给他。不是普通的交易,是让他心甘情愿地接过去,当着你的面许下他的第一个愿望。”
他以为“心甘情愿”只需要对方同意就行了。他以为只要找到足够绝望的人,对方就会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毫不犹豫地接下这部手机。
但他忘了一件事。
当初那个老道士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当你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必须要面对他的眼睛,看着他做出和你当初一样的决定。你要看着一个人走向你走过的路,而不是路本身让你解脱。”
刘福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一瞬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骨节突出,皮肤透明得能看到
43天。
他还有43天。
但如果陈旭不接,他就只能再去找胖子,去找那个一身臭味的老头,去找下一个绝望到愿意出卖灵魂的人。
而每找一个人,他都要重新经历一遍现在这个时刻。
他要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知道那个人即将付出的代价,知道那个人许下的每一个愿望背后,都会有一条鲜活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要把那个血红色的输入框,亲手递到下一个人的手里。
刘福贵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马路对面,又一辆大货车轰鸣着驶过。
陈旭还坐在行李箱上,握着那部手机,盯着那个血红色的输入框。
屏幕最底下,那行小字安静地显示着——
“当前用户:刘福贵(借贷中)。剩余自然寿命:42天13小时27分钟。”
“等待新用户许愿。转移进度:0%。”
刘福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劝,也许是一句解释,也许只是一句“对不起”。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就在他张嘴的那一刻,陈旭的手指动了。
不是去打字。
而是猛地握住手机,朝着马路对面,那个轰鸣着驶来的大货车,用尽全身力气摔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阳光照在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输入框在光线下像一面裂开的镜子,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然后落在马路中央。
大货车的后轮碾过它,发出一声清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