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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0章 恨天君·叶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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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九幽站在虚空中。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他自己的影子。黑暗裂开了,不是被撕开的,是自己裂开的。裂缝中涌出腐朽的檀香味,那味道很浓,浓到像实质,黏在皮肤上,擦不掉。

    他走进去。

    裂缝的另一边,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天是灰白色的,太阳暗红,像一颗腐烂的眼球悬在天幕上。大地是黑色的,不是肥沃的黑土,是腐烂的、发臭的、正在流脓的黑色。土地表面覆盖着粘稠的液体,在缓慢地蠕动,像巨兽的胃液。山峦还在,但已经被从内部吃空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河流还在,但河床上流淌的不是水,是黑色的脓液。

    他站在高空,俯瞰着这一切。他的影子从脚下垂下去,像一条黑色的瀑布,垂向大地。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是那些被他吞噬的怨魂。它们在影子中挣扎、嘶吼、哭泣,但声音被黑暗吞没了,传不出来。

    他降落到地面上。靴子踩在黑色的泥土上,发出噗嗤一声,像踩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泥土在蠕动,脓液从靴底渗出来。他没有低头看。他走过了废墟,走过了腐烂的村庄,走过了干涸的河流,走过了倒塌的宗门。每一步都踩在黑色的脓液中,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他走过了天断山脉。山脉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底覆盖着黑色的脓液。脓液中漂浮着碎裂的骨头和腐烂的兵器。盆地的中央有七具尸体,不是死的,是活的。他们的身体在蠕动,在抽搐,在挣扎。皮肤是黑色的,布满了脓疮和裂口,裂口中流出脓液,脓液中爬出蛆虫。他们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白色的,像煮熟的鱼眼。但瞳孔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挣扎的光。

    阴九幽看着他们,没有动。他继续走。

    他走到了一座深渊的边缘。深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天坑,直径超过百里,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过一样。坑壁上覆盖着黑色的、光滑的、像玻璃一样的物质。他跳了下去,身体如一片落叶,缓缓飘落。穿过了光线消失的深度,进入了绝对的黑暗。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深渊底部有东西在蠕动。不是生物,不是植物,不是矿物,而是一种介于三者之间的、无法定义的存在。那种存在在呼吸,缓慢的、沉重的、像大地本身在呼吸。

    他落在了底部。黑暗中亮起了光,幽暗的、像从骨头中散发出来的磷光。磷光照亮了深渊的底部。白骨祭坛还在,那座由亿万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依然矗立在深渊的最深处。但白骨已经不再是白色了,是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染上了永恒的黑暗。

    祭坛的中央,九根锁魂钉还插在那里。但被钉住的已经不是厉天生了,是七个人。虚天极、冰无极、雷万钧、剑无痕、宝万通、丹霞子、阵无极。真正的他们,不是天断山脉盆地中的那些空壳,而是被钉在这里。九根锁魂钉贯穿了七个人的身体,将他们钉在一起。一根钉子贯穿了三个人,九根钉子将七个人的身体钉成了一个扭曲的、不对称的人字。

    阴九幽站在祭坛前,仰头看着这个由七个人组成的雕塑。七个人的眼睛都睁着,十四颗眼球全部盯着他,不是盯着他这个人,而是盯着他身上的某个位置——他的丹田。那些眼球中没有光,没有意识,没有任何活人应有的东西,但它们在看。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虚天极的左眼。眼球是冰凉的,硬的,像石头。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祭坛的后方。那里有一个影子,不是投在地上的影子,而是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像烟雾凝聚而成的影子。影子的形状是一个少年,银白色的头发,一黑一白的双眼,苍白的皮肤,纤细的身材。嘴角挂着一个笑容,冰冷的、残忍的、疯狂的、扭曲的、病态的笑容。但他是投影,是某种力量在空间中留下的、不断重复的、永远无法消散的投影。

    投影中的少年举起右手,掌心朝上,掌心上方悬浮着一颗黑色的球体。球体在缓缓旋转,表面流动着无数种颜色的纹路。投影中的少年张开口,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阴九幽读出了他的唇语。“宝贝,该回家了。”然后投影消失了。

    阴九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他主动想象的,而是这片土地、这座深渊、这些白骨、这些血肉中残留的记忆碎片,在自动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了那个男孩。七年前,被扔进深渊。瘦小的、赤裸的、浑身是伤的男孩,蜷缩在白骨祭坛的边缘,像一只被抛弃的幼兽。他看见了厉天生,腐烂的、溃烂的、血肉模糊的厉天生,用那双猩红的右眼盯着男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他看见了毒虫从厉天生口中喷出,细如尘埃,钻入男孩的鼻孔、耳孔、毛孔,钻进他的血管、骨髓、灵魂。他看见了男孩在痛苦中挣扎,皮肤变黑,血管凸起,七窍流出黑色的脓液。男孩的嘴巴张开,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画面切换。三年后。男孩站在白骨祭坛上,浑身漆黑,布满了金色的纹路。他的双眼一黑一白,头发银白如雪。厉天生的身体在他面前崩解,皮肤脱落,肌肉腐烂,内脏液化,骨骼碎裂。厉天生的灵魂化作黑色的烟雾,涌入男孩的身体。男孩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抵抗。先天毒体在自动防御,排斥厉天生的灵魂。厉天生的灵魂在挣扎,在咆哮,在绝望。“不!我厉天生!我是万古第一毒孽!我不可能败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然后一切归于沉寂。男孩站在白骨祭坛上,完好无损。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画面又切换。男孩站在白骨祭坛上,万毒本源悬浮在他面前,已经长到了一座小山大小。男孩看着万毒本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然后他张开口,说了一句话。阴九幽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画面中传出的,而是从这片土地、这座深渊、这些白骨、这些血肉中残留的记忆碎片中,提取出的、跨越了时间的声音。那是一个孩子的、颤抖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微弱,一遍比一遍绝望。

    阴九幽睁开眼睛。他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光,一种幽暗的、冰冷的、像从深渊最深处发出的光。他看着祭坛上的雕塑,看着七颗被钉在一起的身体,看着十四颗没有光的眼球。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共鸣。“你不想死,”他轻声说,“我也不想死。”

    他转过身,看向深渊的出口。那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影子。是那个男孩的影子,不再是投影了,而是真实的、有实体的、正在从这片土地中凝聚而出的存在。银白色的头发,一黑一白的双眼,苍白的皮肤,纤细的身材,和那个笑容。冰冷的、残忍的、疯狂的、扭曲的、病态的笑容。

    “你看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垂垂老矣的老者,“看够了吗?”

    阴九幽看着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是他吗?你是那个男孩吗?”

    那个存在的嘴角咧得更开了。“我是他,也不是他。我是他的身体,是厉天生的灵魂,是三千六百种毒素的精华,是三十二位渡劫期老祖的灵魂碎片,是数十万亡魂的怨念与诅咒。我是这片大陆。我是万古第一毒孽。”

    阴九幽沉默了片刻。“你不是。”那个存在的笑容僵住了。阴九幽看着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是万古第一毒孽。你是那个不想死的孩子。你是那个蜷缩在白骨上的、赤裸的、无助的药人。你把自己变成了大陆,把所有人变成了药人,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你的身体。但你还是在恐惧。你害怕有一天,这片大陆会被什么东西吞噬,就像你吞噬了厉天生一样。你害怕有一天,你会再次变成那个蜷缩在白骨上的、赤裸的、无助的药人。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满足。你会一直吞噬,一直吞噬,直到你把整个天地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呢?天地之外还有天地。你会一直吞下去,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停下来。因为你就是恐惧本身。你永远都不会安宁。”

    深渊中一片死寂。那个存在站在阴九幽面前,一黑一白的眼睛盯着阴九幽的脸。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笑容已经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残忍的、疯狂的、扭曲的、病态的笑容,而是一种阴九幽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绝望,不是疯狂,是茫然。像一个孩子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种纯粹的、原始的、不加修饰的茫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沙哑的、低沉的、像垂垂老矣的老者的声音,而是一个孩子的、颤抖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我该怎么办?”

    阴九幽看着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他的瞳孔中,那个闪烁的东西又出现了,幽暗的、冰冷的、像从深渊最深处发出的光。“跟我走。”

    那个存在愣住了。“跟你走?去哪里?”

    阴九幽转过身,看向深渊的出口。那里,天空是灰色的,太阳是暗红色的,大地是黑色的。但在这个世界的尽头,在阴九幽目光所及的最远处,有一道裂缝,一道被什么东西腐蚀出来的、通向未知之地的裂缝。“去天地之外。去看一看,天地之外还有什么。”

    那个存在看着阴九幽的背影,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裂缝中透出的、从未见过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冰冷的、残忍的、疯狂的、扭曲的、病态的笑容,而是一个孩子的、纯粹的、简单的笑容。“好。”

    阴九幽走在前面,那个存在走在后面。他们走过黑色的土地,走过腐烂的村庄,走过干涸的河流,走过倒塌的宗门。每一步,脚下的土地都在震动,不是地震,是这片大陆本身在颤抖。大陆在害怕,害怕他离开,害怕失去他。因为他是这片大陆的核心,是这片大陆的灵魂,是这片大陆存在的意义。如果他离开了,这片大陆就会变成一具空壳,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彻底地死去。

    那个存在停下脚步。“它在害怕。它不想让我走。”

    阴九幽没有回头。“你是在乎它,还是害怕失去它?”

    那个存在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那就走吧,”阴九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走到你知道为止。”

    三天后,他们到达了裂缝。裂缝悬在空中,像一只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眼睛。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不断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裂缝的另一边,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任何自然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像天地初开时的那种光。那种光中没有温暖,没有寒冷,没有任何感觉,只有存在。纯粹的、绝对的存在。

    阴九幽站在裂缝前,转过身,看着那个存在。“这就是天地之外。你要跟我走吗?”

    那个存在看着裂缝,看着裂缝中透出的光。他的右眼——那只苍白如枯骨的眼睛——看见了一种颜色,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不是红色,不是蓝色,不是任何已知的颜色,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无法描述的颜色。他的左眼——那只漆黑如深渊的眼睛——看见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光,不是暗,不是存在,不是虚无,而是可能。无穷无尽的、无法穷尽的、永远永远都不会枯竭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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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这一次不是笑容,而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期待。“走。”

    阴九幽转过身,走进了裂缝。他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那个存在站在裂缝前,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世界。灰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太阳,黑色的大地,腐烂的村庄,干涸的河流,倒塌的宗门。和那座在白骨祭坛上的雕塑,七颗被钉在一起的身体,十四颗没有光的眼球。他的右眼中倒映出这一切,他的左眼中什么也没有。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些已经不存在的、正在腐烂的、永远无法死去的东西道歉,“我必须走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裂缝。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裂缝开始愈合,不是慢慢愈合,而是瞬间愈合,像一只被撕裂的眼睛猛地闭上了。裂缝消失了。天空中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灰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太阳,和黑色的大地。和那座在白骨祭坛上的雕塑。七颗被钉在一起的身体,十四颗没有光的眼球,它们在风中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骨头在互相摩擦。它们会一直在这里,一年,十年,一百年,一万年,一亿年。永远,永远,永远。因为这就是药人的命运。

    阴九幽站在虚空中。裂缝在他身后愈合了,那个世界被隔绝在另一侧。他的影子在他脚下蔓延,无边无际,覆盖了整片虚空。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是那些被他吞噬的怨魂。它们在影子中挣扎、嘶吼、哭泣,但声音被黑暗吞没了,传不出来。

    那个存在站在他身边。银白色的头发,一黑一白的双眼,苍白的皮肤,纤细的身材。他的嘴角没有笑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看着虚空,看着虚空中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阴九幽问。

    那个存在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名字。厉天生叫我药人,那些宗主叫我怪物,那些亡魂叫我恶魔。我自己……什么都不叫。”

    阴九幽点点头。“那我给你一个名字。”

    那个存在转过头,看着阴九幽。一黑一白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是好奇。

    “叶尘。”阴九幽说,“你叫叶尘。”

    那个存在——叶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叶尘……叶尘……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阴九幽说,“只是一个名字。”

    叶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冰冷的、残忍的、疯狂的、扭曲的、病态的笑容,而是一个孩子的、纯粹的、简单的笑容。“好。我叫叶尘。”

    阴九幽张开嘴。叶尘化作一团光,黑色的,带着三千六百种毒素的精华,带着三万六千种毒术禁术的精髓,带着三十二位渡劫期老祖的灵魂碎片,带着数十万亡魂的怨念与诅咒。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苏夜旁边。

    苏夜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叶尘点点头。“新来的。”

    苏夜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叶尘坐下来,靠着苏夜。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扔进深渊,还没有变成药人,还没有吞噬厉天生。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孩子,有一个母亲。母亲很温柔,每天都会给他讲故事,在他睡觉前亲一下他的额头。母亲说:“夜儿,你是娘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娘永远不会离开你。”他信了。后来母亲死了,死在他面前,被炼成了丹药。他没有哭,因为他的眼泪在更早的时候就流干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女人。面容憔悴,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她站在叶尘面前,看着他。

    “夜儿,你瘦了。”

    叶尘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黑色的脓液,不是毒素,是泪。透明的,干净的,人的泪。七年来,第一次流。

    “娘,我好疼。”

    “娘知道。”

    “我把他们都杀了。把厉天生杀了,把那些宗主杀了,把整个大陆的人都变成了药人。但我不开心。我还是疼。”

    女人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夜儿,不疼了。娘在。娘一直在这里。”

    叶尘在她怀里,哭着。哭着哭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娘,我有名字了。叫叶尘。”

    “好名字。”

    “娘,我不会再一个人了。”

    “嗯。不会再一个人了。”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五十三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无声尖叫在喉咙里回荡的声音,不是毒虫在体内蠕动的声音。是——一个孩子在说:“娘,给我讲个故事吧。”一个女人在说:“好,娘给你讲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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