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充满嘲讽与狂傲的话语余音未散，巨石上的人影已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看不清他具体的移动轨迹。
众人视线恍惚了一瞬，那道披着灰袍的高瘦身影，便已从金顶边缘的巨石之上，消失不见。
下一刹那。
“轰！”
演武场中央，方才李沉舟与萧秋水激战留下的碎石尘埃，被一股无形而狂暴的气劲猛地掀起。
平地起了一阵小型旋风。
尘埃弥漫之中，那道灰色的身影已然矗立在了高台正中央。
那人似乎对引起的骚动毫不在意，抬手随意地掀开了罩在头上的陈旧灰袍兜帽，露出了真容。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张算不得苍老，面容轮廓深刻的脸庞。
他双目狭长，眼神锐利，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冷漠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癫狂。
鬓角虽有几缕霜白，但面色红润，肌肤紧实，精气神十足。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是谁？！”
台下众人惊疑不定，窃窃私语。
年轻一辈大多不识。
但一些年纪稍长的武林名宿，以及台上的三大掌门，在看清楚这张脸的瞬间，脸色齐刷刷地变得异常难看。
甚至比方才面对李沉舟时更为凝重惊骇。
少林天正大师低诵一声佛号，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沉凝。
“阿弥陀佛”
“这面容，这气势……难道真是……”
武当太禅真人面色严峻，缓缓吐出三个字，“燕、狂、徒？”
峨眉止尘师太紧握拂尘，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燕狂徒非但不像传闻中那样是个行将就木的老怪，反而透着一股生机勃勃、却又危险至极的凛冽气势。
他看起来，比许多正当盛年的一流高手，还要“年轻”几分。
人群中的三才，瞪大眼睛看着台上那张脸，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咦？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等等！燕狂徒？！”
他猛地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他不是早就该那啥了吗？怎么看起来不但没事，好像还年轻了不少？”
“见鬼了！”
下一刻，燕狂徒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传遍整个金顶。
“三大掌门，这许久不见，似乎更加衰老了。”
台上，止尘师太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拂尘一摆，沉声道：“燕狂徒！果然是你！”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武林盟主推举之事，乃我正道公议。”
“你早已超脱年岁限制，亦不符合参选资格，更与盟主之位无关。”
“你销声匿迹多年，如今突然现身我峨眉金顶，意欲何为？”
台下众人听到三大掌门亲口确认，顿时一片哗然，随即是更大的议论声弥漫开来。
“燕狂徒？！”
“那个几十年前就搅得天下大乱的狂人？”
“莫非是因为忘情天书的缘故？”
“我的天……今天是什么日子？前脚刚送走了煞星李沉舟，后脚又来了个更恐怖的魔头燕狂徒！”
“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轮流来吓唬我们？”
“想要我们的命就直说啊！给个痛快行不行？！”
哀嚎声，抱怨声，恐惧的抽气声在金顶蔓延。
许多人心头刚刚因为李沉舟离去而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被碾得粉碎。
面对李沉舟，或许还有谈判、制衡的余地。
但面对这个传说中行事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武功高到匪夷所思，且性情狂傲暴戾的燕狂徒，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燕狂徒对台下的骚动与三大掌门的质问恍若未闻。
他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先是扫过严阵以待的三大掌门，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其中的不屑。
随后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手持英雄令，同样因他出现而心神颤动的萧秋水身上。
他的目光在萧秋水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手中的英雄令。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他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止尘师太，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与嘲弄。
“老夫行事，何需向尔等解释？”
“这武林盟主之位，你们爱给谁便给谁，老夫没兴趣。”
“不过，既然老夫来了，天下英雄令舍我其谁？”
绝对的自信与睥睨。
仿佛在场众人连同三大掌门，在他眼中皆是土鸡瓦狗，不值一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
一个清朗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清晰地响起。
“你，不配！”
简单的三个字，却轰然落入在场人的心间。
燕狂徒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如此顶撞他。
他那胜券在握的表情微微一顿。
眼睛缓缓转向声音来源。
正是手持英雄令，挺直脊梁的萧秋水。
目光中的不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狠厉。
萧秋水握紧了手中的长歌剑，深吸一口气。
无视身后唐柔，左丘等人焦急的“老大！别去！”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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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一纵，已然飞身上台，与燕狂徒正面相对。
他脸色微微发白，刚才的事情对他还是有点打击。
如今面对的是燕狂徒自然得更为小心，但他并不畏惧。
“小子”
燕狂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这几十年，都没有人敢这样和我说话。”
“你难道没听清他们说的是谁吗？”
萧秋水迎着他迫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听清了。”
“你是燕狂徒，武林第一人。”
“哦？”
燕狂徒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镇定。
也对他承认自己第一人的称号略感满意，但语气依旧森然。
“既然知道我是武林第一人，那这天下英雄令，我不配拿，谁配？”
萧秋水目光毫不退缩，依旧重复那三个字。
“你，不配。”
燕狂徒怒极反笑。
“我不配？那你倒是说说，谁配？！”
萧秋水：“天下第一人，并非单指武功。”
“若要论配得上天下英雄令这五个字，唯有吴颉大将军！”
燕狂徒闻言，竟一时语塞。
吴颉大将军的忠勇与功绩，确非单纯的武林争霸可以比拟。
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冷哼一声。
“算你小子有些歪理。”
不过转眼间他的气势更盛，“但论武功，老夫无敌于天下！”
“真正的无敌，不是杀戮，不是靠掠夺他人的性命来证明自己有多强。”
萧秋水的声音提高，将深植于心间的信念表达出来。
“仁者，方可无敌！”
“武林命脉，江湖道义，唯有坚守正道,才能代代赓续，永不断绝！”
“哈哈哈哈哈！”
燕狂徒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就凭你这一张嘴？”
“凭的是我手中这柄，为正义、为不公、为世间苦难而拔出的剑！”
萧秋水拔出长歌剑，剑尖斜指地面，剑光凛冽。
“凭的是天下英雄这四个字应有的担当与气节！”
燕狂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重新上下打量了萧秋水一番，眼神中的狠厉稍减，竟多了几分审视。
“很好……”
“倒真是个人物。”
“小子，你资质心性，皆是上上之选，来日定可登临武道巅峰。”
“不过，那是以后。”
“现在，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罢了，看你是个可造之材，老夫姑且破例，可以收你为徒。还不赶紧叩首拜师？”
这突如其来的“赏识”，却让萧秋水更加警惕与反感。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跪。”
燕狂徒眉头一皱，不悦道：“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天下多少武林人士，梦寐以求想学我一招半式而不可得，你为何不愿？”
“是嫌我的武功不够好？”
“不是。”
萧秋水摇头。
“那是为何？”
燕狂徒追问，似乎真的有些不解。
萧秋水目光澄澈，看着这位传说中不可一世的狂人，缓缓道：“我这一生，只跪天地君亲师，圣贤豪杰。”
“而你只是一个狂人而已。”
“狂人？哈哈哈哈哈！”
燕狂徒再次大笑，这一次笑声中却充满了冰冷的怒意与某种被彻底点燃的兴味。
“好！既然你都道我是狂人了，那我今日，便狂给你看！”
“我非要亲眼看着你，给我跪下！”
燕狂徒身形一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拍来。
但掌势之快，角度之刁，气劲之凝练，不可简单应付。
萧秋水瞳孔收缩，提起内力。
长歌剑划出道道剑光，拼尽全力抵挡躲避。
然而差距实在太大。
燕狂徒的掌影仿佛无处不在，无论萧秋水如何变招，总能后发先至，逼得他险象环生。
“当当当！”
一连串密集如雨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萧秋水虎口迸裂，鲜血染红剑柄。
终于在一次避无可避的正面碰撞中，长歌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震得脱手飞出。
“哐啷”一声掉落在远处的碎石中。
萧秋水闷哼一声，却并未退缩，反而揉身而上。
弃剑用掌，与燕狂徒展开了近身肉搏。
他将武当，少林乃至刚刚得到的零碎招式拼命使出，内力不顾损耗地喷涌。
短时间内与燕狂徒过了数招。
但终究是蚍蜉撼树。
燕狂徒似乎失去了耐心，眼中厉色一闪，身形骤然拔高。
临空一掌，如泰山压顶般向着下方的萧秋水轰然拍落。
掌风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将萧秋水周身地面压得凹陷下去。
萧秋水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硬抗。
他沉腰坐马，双臂交叉上举。
一手撑住另一手的手腕，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向上托起。
“轰！”
双掌与单掌轰然对撞。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沉闷到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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