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两间客房的内部可用空间,可谓被众人开发到了极致。
作为名义上的客房“主人”兼团队临时负责人,陈楠在稍微洗漱、吃了点东西恢复些许精力后,便展现出难得的大气,十分慷慨地将卧室分给了能天使和可颂。
能天使此刻已经累得几乎掉理智,闻言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如同梦游般被可颂半扶半拽地弄进了卧室。
几乎倒头就失去了意识。
瑕光可以跟铁砧临时住一起,倒也没什么问题。
铁砧的房间是标准的单人间,只有一张单人床,但两个女孩身材都不算高大,表示挤一挤完全睡得下。
甚至可能都没精力在意是否拥挤,只要能躺下就行。
至于夕......
这位几乎不需要常规睡眠的艺术宅女,在终于结束闭关、从“画”里出来后,只是淡淡地表示自己并不依赖长时间的深度睡眠,有个能靠能坐的地方就能恢复精神。
她随意地占据了客厅沙发的一角,将那一沓宝贵的画稿小心地放在手边,
然后便抱着膝盖,微微阖眼,似乎进入了某种冥想或浅眠状态。
对周围的一切嘈杂都漠不关心。
那么,剩下的陈楠和年呢?
“这沙发......多少有点硌得慌啊,年姐。”
陈楠在客厅里仅剩的那张沙发上试了试各种姿势,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感觉老旧的木质框架和填充物不足的绵垫,实在难以提供舒适的支撑。
她扭头,看向已经侧身躺在沙发另一头的年。
“你那儿......还有没有像样点的垫子或者毯子?能稍微垫一下也好。”
年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连眼睛都没睁,懒洋洋地回应:
“有倒是有,一块客栈自带的、估计从来没洗过的旧棉布软垫,灰扑扑的。”
“你要不要?就在柜子最底下。”
陈楠依言去翻找,果然扯出来一块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方形垫子。
她拎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
随即嫌弃地皱眉头。
“......别了吧,这东西看着可一点都不软乎,有棱有角的。”
“那没办法喽,”年轻轻松了耸肩,依旧没睁眼,语气里透着一股洒脱。
“条件有限,将就将就。”
“赶紧休息吧,明天再送你们进去捣鼓一天,后天就该正式登台亮相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期许与鼓励:
“到时候,带大伙好好发挥,拿个好成绩回来。”
“也不枉咱们这么折腾一场。”
“行......”
陈楠不再纠结,将那可疑的垫子塞回柜子。
她重新在沙发上躺下,扭动一番身子,勉强找到了一个让腰背不那么受罪的侧卧姿势,又拽过自己的外套盖在身上。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光线昏暗的夜灯。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幽邃宁静。
偶尔有一两束车灯扩散开来的光亮,透过阳台窗帘缝隙,在两人眼前一闪而逝。
“......”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更久。
陈楠虽然身体疲惫,但大脑却似乎因为白日的专注和此刻环境的突然安静,反而有些难以立刻沉入睡眠。
“年姐......”
她忽然闭着眼,轻声唤了一句。
“嗯?还没睡着?”年的声音立刻响起,听起来清醒得很,完全没有睡意。
“你要上厕所?黑,我给你打手电筒。”
说着,还真有窸窣摸索的声音。
“......我刚上过,暂时用不着。”
“那你要干嘛?”
年索性翻过身子,在黑暗中用手肘支起脑袋,面朝陈楠的方向。
紫色眼眸在昏暗中隐约有微光流转,好奇地等待起陈楠的下文。
“倒也没啥,只是突然想到,”陈楠略微抬起眼皮,适应了一下黑暗。
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语气稍稍正经了些:
“你说——本届大赛里,有没有那种从代号到个人档案全是保密的选手?”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在茶楼包厢,自己以“扳手仙人”的身份请求加入小队时,能天使脸上凝重的神情。
那份警惕,不仅仅是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高手”,更是对“神秘”本身的不安。
“怎么突然问这个?”
“睡不着,好奇嘛。”
黑暗中,年轻轻挑眉,语调也变得随意了不少。
显然没怎么把这回事真当什么严肃的机密,更像是在闲聊八卦:
“有,当然有。”
“比‘扳手仙人’还神秘的角色,这届大赛里那可多了去了。”
她顿了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向陈楠道出了一些暗中的规则:
“倘若你拥有强大的机构背景,是可以在以个人身份提交报名材料时,向工部请求隐藏自己的档案信息的。”
“工部内部有对应的流程来处理这种‘特殊情况’,只要理由充分,他们一般会予以配合。”
“毕竟,大赛的目的是选拔人才和促进交流,而不是刨根问底查户口。”
“当然,”年的语气稍稍正经了一点。
“这种‘保密’通常也有限度,而且一般到了比赛中后期,尤其是半决赛、决赛阶段。”
“随着选手曝光度急剧增加,其真实身份、所属机构或代表势力,往往就很难再完全隐藏下去,总会通过各种渠道逐渐浮出水面。”
“大赛也需要向公众和各方势力交代这些顶尖选手的‘来历’,以增加比赛的公信力和话题性。”
“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陈楠在黑暗中懵懂地点了点头,这个解释符合她的部分猜测。
但随即,她的眉头又轻轻皱起,忍不住继续开口:
“我明白,能享受到这种保密待遇的‘神秘高手’,其个人能力水平,肯定弱不到哪去,甚至可能是某些领域真正的怪物。”
“不过,年姐,我其实挺怀疑的......”她斟酌着措辞。
“怀疑什么?”
陈楠依旧闭着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放在了下巴上,轻轻摩挲着,组织语言:
“我怀疑......有些习惯了盛气凌人、背景深厚的高人们,真的会老老实实按照主办方制定的这套规则,去与其他素不相识的陌生同行,组成临时小队,”
“然后再花费宝贵的时间,去一点点磨合所谓的‘团队配合’吗?”
??????????????????????
?陈楠这边,饶是有她这个‘内鬼’充当团队主导、粘合剂的角色,
在帮助铁砧三人熟悉彼此、建立起初步信任的过程中,也花了她不少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既有对队友们的肯定,也有对“高人”们脾气的揣测:
“如果是那帮眼高于顶、可能习惯了独来独往或者被团队捧着的‘神秘高人’......”
“我感觉,他们能和临时队友不互相嫌弃拖后腿,就算谢天谢地了。”
陈楠的怀疑不无道理。
团队协作,尤其是需要精密配合的高水平工程协作,远非简单的能力叠加。
它需要相互理解、包容、有效的沟通,以及为了共同目标妥协个人习惯的意愿。
这对于某些特立独行的强者而言,可能比攻克技术难题本身更具挑战性。
“想不老实也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
似乎是觉得用手肘撑久了有些发麻,年在黑暗中咧了咧嘴,干脆换了个更舒服的平躺姿势,双手交叠垫在脑后。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工部做事,向来以严谨和注重程序着称。”
“再怎么说,大赛整体的公平性和规则严肃性,他们还是能够保障的。”
“赛制白纸黑字写在那里,所有晋级选手,无论来头多大,只要还想继续比赛,就得遵守‘小组赛’的规则。”
除非你能强到一拖三生生创出一条路出来,否则就是得老老实实跟陌生同行配合训练,提升默契。
她话锋一转,慵懒的语调里,也带上了几分现实的玩味与洞察:
“不过呢,你的怀疑也并非完全是杞人忧天。”
“现实情况,往往比规则条文更......灵活。”
“有一部分能力与背景都足够强悍的顶尖选手,天然拥有一定的信息渠道。”
“他们可以在大赛允许的范围之内,利用手头的人脉网络,直接找到其他同样实力出众、且技术方向互补的‘高手’进行接洽,提前组成强强联合的队伍。
“当四位各领域开花的高人汇聚一堂,其所需要的‘磨合’时间,自然会被压缩到极短。”
“他们只需要快速明确一下核心分工和决策流程,就能形成一个战斗力极其恐怖的‘数值怪’队伍。
“这种队伍,从组建之初,就是为了碾压而存在的。”
“......”
陈楠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消化着年话中透露的信息。
这听起来很合理,甚至很“现实”。
在任何竞争性活动中,人才资源的优化组合,都是永恒的主题。
她强忍着越来越浓的困意,稍微揉了下发涩的眼睛,吐出模糊不清的追问:
“......这多少沾点作弊了吧?”
“理论如此。”
年点了点头,随即又解释道:“但有这种条件的强悍高人,终究只是少数。”
“他们无法代表绝大多数参赛者,也不会过度干涉到比赛整体的公平性基盘。”
“对于工部而言,确保绝大多数参赛者在一个相对公平的规则下竞争,是首要任务。”
“而对于这些极少数‘特权者’,只要他们的行为没有公然违反规则,只是利用了信息和人脉优势进行‘优化组合’,赛方很多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她的语气带着洞察世事的淡然:
“至于为什么?”
“因为大赛除了选拔人才,它还是一个巨大的‘秀场’,需要话题和看点,需要吸引各方的关注。”
“而一支强强联合的数值怪队伍,正是创造讨论热点的不二之选。”
“所以嘛,”年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规则的倦意:
“严谨归严谨,程序归程序,但现实运行中,总需要一些‘灵活性’来作为调整。”
“只要不触及底线,赛方也乐见其成,甚至会暗中推波助澜......”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啊,小楠。”
她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着。
然而,话音落下后,却久久没有再等到陈楠的回应。
黑暗中,只传来一阵均匀绵长的轻微呼吸声。
她似乎睡着了。
“......”
年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无声地笑了笑,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又把我当说书人讲睡前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