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无回涧，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血色雾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遮蔽了视线，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种粘稠、仿佛会蠕动的暗红色淤泥，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

    四周充斥着各种混乱的声音：尖锐的鬼哭、怨毒的诅咒、疯狂的呓语，交织成一首令人心神不宁的幽冥交响曲。

    “紧守心神，勿听勿信！”夜宸低喝，声音在诡异的环境中显得有些失真。

    他周身剑气流转，形成一个微弱的领域，勉强驱散靠近的负面情绪和低语。

    柳师姐和其他弟子也各自运转功法，面色苍白，显然抵御得十分辛苦。

    只有云小六，她似乎对周遭的精神污染抗性极高，注意力完全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她抱着黑锅，锅口微微倾斜，指向雾气深处某个方向。

    更让她惊奇的是，锅里那个一直安分的石头蛋，此刻竟在轻微地震动，蛋壳上的裂缝隐隐透出一丝渴望的微光。

    “锅兄，蛋兄，你们也觉得这边有好东西？”云小六小声嘀咕，努力在淤泥中跋涉。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与周围鬼哭狼嚎截然不同的声音——那是一种喋喋不休、语速极快、充满各种挑刺和反驳意味的嚷嚷：

    “……错了错了！全错了！你这怨气凝结的手法太粗糙！情绪不够饱满，递进缺乏层次！还有这诅咒的词汇量，贫乏！简直侮辱了‘诅咒’这门艺术！重来！跟着我念：以吾之精魄，燃汝之轮回，咒汝世世为咩，代代秃头……”

    众人：“？？？”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听起来像个特别苛刻的……教导主任在训斥不成器的学生？

    而且训斥的内容还是如何更有效地诅咒别人？

    夜宸眉头紧锁，示意大家停下，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在浓稠的血雾中，隐约可见一点微光。

    靠近一些，才发现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的碎片，正悬浮在半空中。那碎片自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在血雾中格外显眼，而刚才那番“高论”，正是从这碎片里传出来的！

    在碎片下方，几个身形模糊、怨气冲天的厉鬼，正排着队，一个个上前，对着碎片展示自己的“诅咒成果”或“怨念技巧”，然后被碎片用各种刁钻的角度批驳得一无是处，有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厉鬼，甚至被骂得怨气都散了几分，身形更加淡薄了。

    “这……这就是那个‘会说话的镜子碎片’？”柳师姐愕然。

    云小六眼睛瞪得溜圆，小声对夜宸说：“大师兄，它好像在搞……厉鬼培训？还是诅咒技巧提升班？这碎片业务范围挺广啊！”

    就在这时，那镜子碎片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调转“镜面”，对准了夜宸一行人。碎片表面的白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连串更加激烈的“语音攻击”：

    “哎呦喂！新鲜面孔！生魂？活人？！你们是怎么混进这无回涧的？贿赂摆渡人了？还是把孟婆汤兑水喝了？不对不对，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灵光饱满的样子，肯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知道走捷径，一点脚踏实地吃苦耐劳的精神都没有！想当年……”

    它竟然开始无差别地进行说教和抬杠！

    夜宸试图与之沟通，沉声道：“镜灵前辈，我等乃……”

    “停！谁是你前辈？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年纪大了？我这叫底蕴深厚！懂不懂欣赏？还有，我不是镜灵！我是‘万象鉴’的一部分！至高无上的法则具现！虽然现在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但也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随便攀关系的！”碎片立刻打断，语气充满了被低估的愤懑。

    万象鉴？法则具现？这名字听起来就非同小可！夜宸心中一震，难道这真是他们要寻找的、能克制魔尊的关键之物？

    云小六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好奇地问：“万象鉴？那是不是什么都能照出来？能照出我锅里蛋什么时候孵出来吗？能照出大师兄私房钱藏哪儿了吗？”

    镜子碎片似乎被这清奇的问题噎了一下，白光剧烈闪烁，然后恼羞成怒般地吼道：“肤浅！庸俗！本鉴乃洞悉万物本质、明辨大道规则之无上存在！岂是给你看蛋孵鸡、查私房钱的工具？！你这是对大道规则的亵渎！是对我身份的侮辱！你你你……气死我了！”

    它这一激动，碎片周围的光芒都有些不稳。

    云小六撇撇嘴：“哦，原来照不出来啊，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谁说我照不出来！”碎片仿佛被踩了尾巴，白光暴涨，“我只是……只是现在状态不好！能量不足！本体破碎！否则别说孵蛋藏钱，就是你们前世今生、因果命运，我也能给你照个明明白白！”

    “那你现在能照什么？”云小六继续“火上浇油”。

    “我……我……”碎片卡壳了，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似乎有些委屈，“我现在……至少能照出你们身上的业力深浅！运气好坏！还有……还有谁刚才在心里偷偷骂我是杠精！”

    它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镜面猛地对准了队伍里一个刚才确实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碎片真能杠”的弟子。那弟子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云小六眨了眨眼，突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之前没送完的、最大最亮的“彩虹糖”，在碎片面前晃了晃：“喂，碎片，你看这个亮不亮？甜不甜？你想不想尝尝？”

    那镜面碎片的光芒瞬间被彩虹糖吸引，语速都快了几分：“……哼！区区凡俗糖果，也想诱惑本鉴？……不过，看在你诚心诚意供奉的份上，本鉴就勉为其难，帮你鉴定一下这颗糖的成色、甜度以及……呃，蕴含的快乐因子浓度！”

    说着，一道微弱的白光从镜面射出，扫过彩虹糖。然后碎片用一种故作矜持、实则暗含期待的语气说：“嗯……杂质略多，甜度尚可，快乐因子马马虎虎……罢了，拿来吧，本鉴帮你‘净化’一下！”

    云小六从善如流，把糖扔了过去。那碎片射出一道光芒接住糖豆，糖豆瞬间消失，然后碎片满意地（似乎）闪烁了两下。

    “看在你供奉及时的份上，本鉴可以回答你们一个问题！仅限一个！要问就问，不问拉倒！”它摆足了架子。

    夜宸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步，郑重问道：“前辈，请问如何才能克制乃至消灭当今魔尊？”

    镜子碎片沉默（咀嚼？）了片刻，白光微微波动，然后用一种难得的、稍微正经了点的语气回答：

    “魔尊？那个窃取深渊之力、扰乱阴阳秩序的小偷？哼，他力量的核心在于扭曲与吞噬，要克制他，需用最纯粹、最本源的‘定’与‘净’之力。上古时期，有神器‘定魂珠’可镇其魂，‘净世莲’可涤其污……不过这些东西早就失传了，你们就别想了。”

    它顿了顿，镜面光芒似乎无意地扫过云小六抱着的黑锅，尤其是锅里那个裂缝越来越多的石头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至于消灭？难难难！除非能找到比他更不讲道理、更擅长‘以毒攻毒’……或者，嗯……更‘bug’的存在？唉，跟你们说这些干嘛，你们又不懂……好了，问题答完了，供奉也收了，两清！赶紧走赶紧走，别打扰我培训学员！下一个厉鬼，快点的！你的怨气凝聚得像一坨……（此处省略批判性语言一万字）”

    它又开始专注于它的“厉鬼培训事业”，不再理会夜宸等人。

    虽然没得到直接的方法，但“定魂珠”、“净世莲”这些名字，以及碎片对魔尊本质和克制方向的描述，已经是极其宝贵的信息！尤其是它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更bug的存在”，让夜宸不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云小六……和她的锅。

    云小六却对碎片的评价很不满，小声反驳：“谁不讲道理了？我讲道理的时候可多了……”然后她看着那块又开始滔滔不绝的碎片，忽然灵机一动，掏出一个小本本和炭笔（她自称用来记录灵感的），凑近一些，开始认真记录碎片训斥厉鬼时用的那些“精彩”词句，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骂人不带脏字的技巧好……这个排比句有气势……记下来记下来，以后跟人吵架能用上……”

    夜宸：“……”他突然觉得，带云小六来幽冥界，可能是个比面对魔尊更大的考验。

    而云小六锅里的石头蛋，在镜子碎片提到“bug”一词时，再次轻微震动，裂缝边缘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碎片白光同源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