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容容的精煞天眩秘魔剑光本是中央魔教嫡传,经她数十年苦功打磨,早已圆融无瑕,霸道诡谲兼而有之,便是在天才如云的剑庐宫同辈之中,也少有人能正面硬撼这魔女的剑光。
如今却被那道白光自九天垂落,煌煌若天河倒泻,其势沛然莫御,一剑斩得精煞天眩秘魔剑光四分五裂,化作点点流萤,消散于夜风之中。
魔女足尖点在清波之上,随着水面一起一伏,面上血色褪尽,云鬓微乱,略微显出了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柔弱之态。
只是她那双剪水双瞳之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炽烈战意,死死盯着亭顶那道白衣身影。
“好修为、好剑法。”寇容容一字一顿,声音清冷如碎玉,“洞清大光明剑……你从白云墟而来,却不知是白云鹤圣的什么人?为何以大欺小,以第六境的道行欺凌我这后辈?”
此言一出,夜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路宁正自借着这个机会调息真气,闻言心中也猛然一动。
白云鹤圣?妖族四圣之中成道最晚,却剑术通神,号为妖族第一剑,大无为元化妙演洞清光明丹法奥妙无匹,隐居在祁连山白云墟当中的天仙妖圣,白云鹤圣度九霄?
这白衣人是他的传人?
亭顶白衣人闻言,却是长笑一声,其声绵绵不尽,如同江河滚滚一般。
他长袖轻轻一拂,掌中利剑化作一道纤细流光没入袖中,不见踪影。
没了这一道赫赫剑光,月光方自洒下,终于照清了此人的容貌。
只见他年约十七八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分八彩,唇若抹丹,一身素白长衫,一尘不染,风姿俊逸、气度潇洒,正是路宁那日在长街之上所见的南唐新科状元郎。
不过此刻的白衣人完全褪去了人间状元的儒雅文气,周身多了一股超然直出九天之上的骄傲与霸气,尤其是一身修为,居然还超出寇容容之上。
此人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水面上脸色惨白的寇容容,并不理会什么以大欺小的指责,只是轻蔑一笑道:“某家白然之,小丫头倒是好眼力,居然能一眼认出洞清大光明剑的路数。”
白然之……白云童子?
这名字入耳刹那,寇容容面色骤变,不复先前的桀骜与炽烈战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与惊惧。
她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曾说,甚至连看都不再看白然之与路宁一眼,周身魔光一闪,直接催动一道黑色遁光掉头就走,比当日在雁荡洞天被路宁一剑击败、转身离去时还要干脆利落,还要狼狈万分,只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路宁望着那道转瞬消失于夜空的乌光,心中愕然难言。
他与寇容容交手两次,深知此女心性非同小可,当日于众目睽睽之下惨败自己一个四境之手,她都不曾失了风度。而今却走得这般果决,当真出乎意料之外。
便是妖族第一剑白云鹤圣度九霄的名声再烈,也超不过商龙蛇这天下第一剑去,寇容容何至于忌惮至此?
“这丫头倒也识趣儿,想必是听闻过某家的名声。”
白然之负手而立,目送寇容容遁光消失于天际,方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灼灼,落在了假山之上的路宁身上。
路宁已然通过先前之诗和面前之人有意散发的熟悉气息,猜出了他的身份,却毫不避让的与白衣人对视,脸上依旧面沉似水。
方才那片刻调息,他已将激战后翻涌的气血压下,法力也恢复了五成以上,但路宁反而比面对寇容容时要紧张十倍,玄雷剑化为剑光游走于身外三尺,吞吐不定,随时可以迸发雷霆一击。
这般汗毛倒竖、如临大敌的举动,让白然之见了也不禁有些苦笑。
下一刻,这个让寇容容都闻名丧胆的神秘高人,居然忽然弯腰一躬到地,诚恳无比,郑重万分的向路宁行了一个大礼。
“路兄弟,当年是某家野性未驯,不顾兄弟你当初的金玉良言,非要一意孤行,许多事情行差踏错、逆天而为……某的胡作非为,非但险些害了兄弟你的性命,还连带我自身也差点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若非恰逢师叔路过,出手救了某家的性命,点化某家迷途知返,你我兄弟二人,今日早已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了。”
“如今岁月倥偬,没想到你我兄弟又有机缘在这永杭城中重逢,某家已经知道当年之过了,前次之冒犯,伏乞原宥,望兄弟勿咎既往,容我补过,以全你我兄弟之情。”
这一番话语出至诚、情真意切,饶是路宁多年修行,一颗道心也不禁微微动摇,诸多杂念此起彼伏,难以平息。
这白衣人白然之不是别个,正是当年与路宁仙缘遇合,引他入道的那头龙华白猿!
难怪路宁前几日见他夸官之时,越看越觉得眼神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毕竟当年路宁与白然之结识之时修为太浅,他又哪里能够想到,六十年后再见,白然之无论言谈举止、气质修为,都与当年有天渊之别,就连气息也自变化了许多。
故此路宁看着眼前白衣人弯下的脊背,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其与当年那只野性难驯、暴躁贪色的猿精结合在一起,更想不到他居然会如此谦恭的说出这样一番话,道出这样一番情来。
一幕幕往事在路宁识海中飞速闪过,那时自己尚未入道,对修行一事根本一无所知,懵懵懂懂、自以为是。
而彼时的白然之,也并非如今这风度翩翩、修为精深的模样,只是龙华山中一头潜修了数百载的白猿精,非但野性未脱,而且暴躁易怒、贪酒好色,一身道行也才刚刚修成四境圆满,距离凝聚妖丹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这头白猿掳走路宁之后,不但对其颇为尊重,引为知己,还传授了他剑术、心法以及掌心雷。
甚至严格来说,路宁入道的真正引路人并非是师父温半江,却是这头白猿。
因为若非白猿与路宁之间有罕世难逢的缘法遇合,原本并无仙缘的他甚至根本连踏入修行之路都不能够,又如何能拜入紫玄山元神真人门下,一步步炼就如今的法力?
只是后来白猿精掳劫奸淫人间妇人,并且不顾路宁劝阻一意孤行,甚至恼羞成怒,对他痛下杀手,这原本亲若兄弟一般的一人一猿方才翻脸成仇。
其实这件事儿当年路宁并未深思,可如今他自家修为渐深,回想当年的种种细节,方才琢磨出了其中的蹊跷。
要知道,那时的路宁刚刚入道不过数月,修为低微之极,以白猿精四境圆满的修为,要杀他一个刚刚入道、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书生,当真是易如反掌,甚至随便吹一口气,便能让他魂飞魄散。
可路宁却能在白猿手上一路逃到洞外,撑到温半江、云雁子两位真人赶到,甚至连所受之伤都不甚重。
当年路宁只以为是自己命大,白猿又故意戏弄虐待自己,加上师父师叔来得及时,所以才能侥幸逃过一劫。
但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当日分明是白猿手下留情,即便野性发作,心中依旧念着一丝兄弟情谊,未曾真的下死手,方才让自己捡回了一条性命。
若是白猿真有一丝一毫的杀心,便是有一千个路宁,也早死在那石洞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