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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童子乘白云(下)
    正因为入道、传剑、饶命三般恩情,故此路宁看着眼前一躬到地,姿态放得极低的白然之,心中也不免百感交集,复杂万分。

    

    这位当年的山野白猿,如今已然修成天妖第六变灵变境,一身法力深不可测,足以纵横天下,连寇容容这等魔门天骄都闻风丧胆、仓皇而逃,却甘为当年的兄弟之情谦辞折腰,先行致歉,丝毫没有拿捏六境大妖的身份颜面。

    

    如此低的姿态,再念及当年诸般恩情,路宁又如何能因着旧怨,铁石心肠的继续板着脸?

    

    思忖再三之后,路宁内心终于一软,如临大敌的戒备与冰冷疏离的眼神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声轻轻的唏嘘。

    

    雷光收敛,化作一口短剑归鞘,路宁望着依旧躬身行礼的白然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白兄,当年胡乱所作之诗,难为你还记得,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一句“白兄”脱口而出,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代表着,路宁终究还是念及当年的情谊,放下了当年的恩怨。

    

    白然之听到这一声“白兄”,浑身猛地一震,如释重负,缓缓直起腰身,望着眼前的路宁,居然眼眶微微泛红,忽然仰天长笑,惊散了天上无数浮云。

    

    这一笑纵意豪情,让路宁不禁又回想起当年自己在龙华山作白猿诗之时,白猿的那欣喜长啸。

    

    “多年不见,白兄赤子之心似乎依旧未改,还是这般容易情绪外露。”

    

    白然之长笑许久方才止歇,转头上下打量着路宁,目光之中,有欣慰,有感慨,有愧疚,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路兄弟,没想到你我兄弟终有再见之日……嘿,想不到兄弟你不但真的踏上了仙途,还拜入道门大派,如今道行修为更是非凡,居然举手投足间便可以晋入金丹,区区数十年修行便臻至如此境界,真叫为兄也是佩服万分。”

    

    路宁轻轻摇了摇头,“仙路难行,我不过是侥幸得蒙师长庇佑,方能有今日这点微末道行,比起白兄你却是远远不及了。”

    

    此言绝非路宁随口恭维,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慨。

    

    要知道如今的路宁虽然尚未铸成金丹,但眼界阅历都非寻常之辈可比,更不是当年懵懵懂懂的凡俗少年了。

    

    世间修行之辈众多,绝世天才层出不穷,无论道魔佛中的哪一家,入道一甲子便能成就五境的其实并不算是十分稀有,尽有如同颜阙那种修行妖孽,可以用短短十数年时光,便跨越寻常人需要几百年才能越过的关隘。

    

    故此别说路宁尚未成就金丹,便是已然丹成九转,也并不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修行天才。

    

    但妖族修行的速度素来不及另外三家快捷,像白然之当年那样,出身低微,没有任何师门传承,仅凭自身从血脉中悟出的些许道法修行,历时数百年才刚刚踏足四境圆满者,才是妖族常态。

    

    而如今这头白猿却已然灵变境巅峰,足以称得上是世间顶尖的大妖,比起清河龙君、鄱阳龙君、倪神婴等辈,也只差着一筹罢了。

    

    短短六十年间连破两境,从四境圆满,成长为世间罕见的灵变巅峰大妖,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简直就是妖族之中超凡绝伦的顶级天才了。

    

    方才白然之出手一剑震退了寇容容,轻易将其逐走,便是这头白猿暴涨之修为的最好证明。

    

    寇容容是什么人?那是剑庐宫真魔传人,堂堂魔子,铸就元魔剑丸,一身魔功精湛,剑术凌厉,在魔门同辈之中堪称顶尖,可在白然之面前,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甚至听到他的名字便吓得魂飞魄散,仓皇而逃。

    

    光凭这修行之速,以及让寇容容闻风而走这两点,便足以让路宁瞠目结舌、自愧不如了。

    

    其实路宁不知道的是,白然之的奇遇,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非凡,在妖魔两道之中也有偌大的名声。

    

    若非如此,寇容容来找路宁时明明求了乃师一口佩剑在身,以为底牌,可以克制路宁的剑气雷音,做了如此充足的准备,又怎会听得白然之的名字之后便掉头就走?

    

    便是怕了白然之白云童子的赫赫之名,更怕了他身后之人。

    

    这两人多年未见,此时你夸我一句,我夸你一句,看似有些融洽,但几句话说完,终究僵在原地,陷入了一阵沉默。

    

    夜风拂过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

    

    六十年时光,外加当年翻脸无情的旧怨,始终有如一道难以翻越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

    

    特别是白然之,他心中颇有愧疚,本来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怕触碰到路宁心中的芥蒂。

    

    路宁则是在心中感慨,念着当年的恩情,也记着当年那些被困在洞中的可怜妇人,他虽然很想说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却又觉得有些过不去道心,故此终难启齿。

    

    似这般又沉默持续了片刻的功夫,终究还是白然之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尴尬的僵局。

    

    “路兄弟,你虽然修为精进若此,但那魔女在五方魔教之中颇有名声,居然修成了剑庐宫中所传天魔舍利的法门,骄傲非常,也极得魔教真魔重视。”

    

    “此女在雁荡败于你手,大失颜面,必定深深记恨,今日虽然有我为你解围,但她终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路宁并不以此为意,“我只要加些小心,料她也奈何我不得,再说我即便力敌不过这魔女,想要逃走却自没什么问题。”

    

    白然之点了点头,“话是这般说,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嗯,今日这场合不适合,回头我必定瞅个机会,直接将她重伤,没个几十年功夫调养不好,到时候也就不怕这丫头再敢来招惹路兄弟了。”

    

    路宁听了白然之此言,不免有些啼笑皆非,而且感觉这头白猿似乎对自己之事,包括雁荡重开山门大典之中的许多情形都熟悉,不禁十分好奇。

    

    于是他径直开口问道:“白兄,我师父和云雁师叔都说,当日你是为鹤圣度九霄前辈所救,难道你拜入了白云墟门下?可如今你又为何会跑到这南唐永杭城,不但考了个状元郎,还对我与寇容容之事如此熟稔,居然能恰逢其会,刚好救了小弟?”

    

    路宁这一连几问,直指要害,却并无指摘之意,纯然是出自好奇。

    

    白然之也能听得出来路宁之意,他此时脸上的尴尬之色已然消散不少,微微一笑道:“路兄弟,此地已然被你和寇容容打成废墟,就算有幻术遮掩,只怕也会惊动凡人,不是你我兄弟畅谈的所在。”

    

    “呃,若是兄弟无事,不如随我寻个安静雅致的地方,饮酒为乐,畅谈别后之事,如何?”

    

    路宁闻言不觉有几分诧异,下意识地问道:“白兄,你不是才考上了新科状元吗?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么还有闲情逸致,陪我去别处叙旧?”

    

    听到路宁的疑问,白然之忍不住哈哈一笑,眼中满是不屑与戏谑,“某家这些时日游戏人间,因为与几个酸丁腐儒打赌,所以才偶然动念,入了科场玩耍一番,夺了个劳什子状元,如今被人呼来唤去、肆意围观,早觉无趣得很。”

    

    “那日我在长街之上见了你,夸官回去之后便直接挂冠而走,将那状元之位扔还给了朝中那些趋炎附势、酸文假醋之辈,哪里还会留在朝中,应付无聊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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