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然之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我哪里有这个福气拜入老祖宗门下,他老人家也不会真个收徒,只不过因为我身怀灵猿血脉,与老祖宗沾些亲,算得他老人家的后辈子孙,所以勉强在猿圣宫中充作一童子罢了……”
路宁只听得咋舌不已,想不到当年那头山野白猿,居然是天下第一妖的子孙,也不知怎的流落到了龙华山,以至与自家缘法遇合。
白然之回想当年,也是感慨不已。
“老祖宗教导天下妖族,包括另外三圣在内,普天下有名大妖,谁人不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泽?只是老祖宗本身却不收徒,宫中大小群妖都自认是老祖宗的孙儿辈、重孙辈、耷拉孙辈,只有鹤圣得了他老人家的许可,可以称老祖宗一声师伯。”
“故此我们这些猿圣宫中有职使的童子,才会称呼鹤圣为师叔,否则我们就是见了狐圣与柳圣两位,也只是称之为圣君大人,却不会如此亲近。”
路宁依旧羡慕不已,“原来白兄居然得了猿鹤二圣的亲炙,难怪难怪……此等仙缘罕世难逢,普天之下只怕也没有哪个幸运儿,敢说能比白兄找到更好的两位老师。”
白然之自家也颇为得意,他当年在龙华山困顿数百载,不过一山野小妖罢了,但自与路宁缘法遇合之后,一变而再变,居然成为了妖族第一圣,同时几乎也是天下第一高人的猿圣老祖宗宫中童子,这等机缘,也由不得他不暗暗自豪。
须知白眉猿圣道妖双修,乃是当今世间修为最高、辈分最尊、寿数最长、法力最强的一位大能,数千年来一直都是天下第一!
无论是当年创下蜀山峨眉一脉,惊才绝艳的蜀山祖师,还是代天行罚、扫平人间的天刑真人,亦或是重振紫玄、阵道第一的袁雪竹,到如今魔压天下、一剑光寒的商龙蛇,虽然都光耀一时、威压一世,但最多也只能与这老猴子并驾齐驱,却从无一人敢说自己就能胜过这妖中第一圣。
就连万山之祖、万法之源的昆仑山,这么多代掌教真人守在东昆仑,却也一直被西昆仑猿圣宫稳压一头,从无人敢把斩妖除魔四个字,拿到猿圣面前招摇。
白然之虽然颇为自得本身际遇,却顾着路宁的情绪,并不想太过炫耀,转而又道:“至于我为何会来人间,一半乃是为了我宫中一件大事,另外一半却是因为路贤弟你的缘故了。”
路宁自然不会追问猿圣宫到底有什么大事,只是奇怪的问道:“因为我?我与白兄一别六十载,相互之间未闻半点声息,不知白兄此番下山,却与小弟有什么干系。”
白然之哈哈一笑,“大半年前,我在猿圣宫中修行,偶然听闻来访的同道说,雁荡剑派封山六甲子,如今重新又开山立派了。”
“当初我便是差点死在云雁子真人剑下,虽然某家并不敢记恨此事,但终究不免有几分关注,于是就多问了几句此中之事,这才听那人说起括苍洞天中的诸般盛况。”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紫玄山出了一个名叫路宁、道号清宁的小子,以四境修为,逆伐剑庐宫修成元魔剑丸的魔子寇容容,一招剑气雷音败退此女,震惊天下。”
“我当时听着路贤弟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后来寻人一打听,没想到果真是你,某家方知兄弟居然拜入了紫玄山温真人门下,还修成了如此厉害的剑术,连剑气雷音这等绝世剑术都提前练成了。”
“某家因此心血来潮,特向老祖宗讨了个差事请辞下山,顺带看能不能找到贤弟你,为当年错事致歉,再续情谊。”
“老祖宗自然不会管束我,并且还对我说,某家如今气运应在东南一带,既然要做的那件事儿还不到时机,可以先去东南游历,庶几能遇着些机缘。”
“故此某家离了西昆仑之后,便径自来了南唐,奈何我得知路贤弟你的消息太晚,雁荡之会早完,在雁荡山附近四处寻你不着,某家又不大想和云雁真人、雁荡传人照面,故此便在人间游戏红尘、四处逍遥,一时兴起化名应考,没想到竟真的一举夺魁,考了个状元郎。”
“某家本来还在琢磨,这人间科场已然经历过,但是天子龙气与红尘之气未免太过消磨我本身妖气,待得久了对修为不利,故此正打算悄悄离去,却刚好在长街之上远远看到了贤弟你。”
“这么多年过去,路贤弟你气质大异,修为剧增,但样貌却没怎么变化,这才被我一眼认出,方才会有后面相逢之机。”
白然之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数十年光阴,也不过才几句话的功夫而已。
路宁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望着眼前这位风姿俊逸、谈吐文雅的白衣男子,心中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当年在龙华山,这白猿还只是个山中野怪,浑身白毛、暴躁易怒,如今行为举止俱都判若云泥,既有道门之士的超然出尘,又有妖族大妖的桀骜霸气,更有几分人间状元的儒雅,好几种截然相反的特性兼而有之,夹杂在一起,越发显得他气质十分特别。
特别是白然之如今一言一行之间,都透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气度,便是道门培育多年的金丹真传,只怕也未必有这般涵养与风范。
沉吟片刻之后,路宁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白兄,小弟今日见你,当真是有些认不出来了,当年你在龙华山中,性子直率、言语烂漫,便是修行有成也难掩野性。”
“可如今却变化温文尔雅、气度不凡,便是道门大派的真传也不及你,莫非猿鹤二圣当真有这般厉害,不但能调教得白兄法力突飞猛进,见识谈吐居然也能有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听到路宁的疑问,白然之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豪迈,震得贯月槎上的灵光都微微震颤,连舟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都仿佛被这笑声盖过了几分。
“哈哈哈哈,路贤弟你这话问得好!”
白然之笑了许久,方才缓缓止歇,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语气之中却多了几分感慨。
“你道某家如今为何这般模样?其实当年我在白云墟中修行,虽然得了度九霄师叔的指点,修成了妖丹,褪去了几分野性,但骨子里依旧还是一头野猴子。”
“说话做事,依旧粗鲁莽撞,便是学那人间文士的模样,也显得不伦不类,惹得白云墟中许多修成有成的大妖暗自取笑。”
“后来我被送去西昆仑猿圣宫,老祖宗见我资质尚可,却心性顽劣,野性难除,便传了某家猿圣宫最为奥妙的变化之法,想要磨一磨我的性子。”
白然之说到此处,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惭愧之色,“可你也知道,某家当年野性根深蒂固,那变化之法又是蕴含着天地大道之理的绝妙法门,我学来学去,却是怎么也学不好。”
“老祖宗见我这般顽劣,却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说我心性未开,缺少世间历练,便用一面如意千幻镜,让某家在幻境之中活了八百年,凭空得了无数经验与记忆,继而打磨道心,某家这才脱胎换骨,练就七八般周天变化,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若不是老祖宗造就,某家如今依旧不过是一头莽猿,性情暴躁,顽劣不堪,只怕也未必敢在贤弟面前出现,更不敢奢求你原谅当年的过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