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爹走了,麻烦来了
光化元年,公元898年,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死了。
这事儿要是搁在别的藩镇,早就炸了锅——士兵闹饷、将领夺权、隔壁邻居趁火打劫,一套流程走下来,不死个千八百人都算老天爷给面子。但魏博这次,安静得有点不像话。
不是魏博人变文明了,而是他们太清楚一个道理:节度使这位置,坐着烫屁股,抢着掉脑袋,与其自己折腾,不如赶紧推个姓罗的上去了事。
罗弘信的灵堂还没搭好,魏博军府的大将们已经凑到了一块儿。说他们是“商量”,其实更像是走个过场。
“老节度使走了,咱们得有个主心骨。”一位满脸横肉的牙兵将领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啥。
“少将军绍威,这些年跟着老帅处理军务,咱们都看在眼里。”另一人接话,眼神扫了一圈。
没人反对。不是没人想抢这个位置,而是魏博这地方,牙兵大爷们惯出来的毛病——谁当节度使他们说了算,但真要他们自己去当,那算了吧,累得慌。
于是,众人一致推举罗绍威“知留后”,也就是代理节度使,等朝廷正式批文下来再转正。
消息传到罗绍威耳朵里时,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后院翻他爹留下的一摞信函。听到传话,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三分意料之中,三分如释重负,剩下四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都定下来了?”他问。
“回少将军,诸位将军已经联名具状,就等您点头了。”
罗绍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深吸一口气:“那就……走马上任吧。”
他走得比想象中从容。不是因为他胆大,而是因为他早就想明白了——在这个世道,你爹是节度使,你就是节度使的儿子,运气好点,你就是下一任节度使。至于能不能坐稳,那是另一码事。
二、朝廷的圣旨,比快递还快
按唐朝的规矩,藩镇节度使去世,继任者得等朝廷正式任命才算合法。但在晚唐,这规矩就跟早高峰的长安大街一样——看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谁都能踩两脚。
朱温控制的朝廷这次却格外爽快。
消息传到汴州,朱温正在和手下将领喝酒。听完禀报,他放下酒杯,眯着眼想了片刻,突然笑了。
“罗弘信死了?”
“死了。”
“他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
“罗绍威,字端己。”
朱温点点头:“端己,端己……这名字起得好,知道端正自己,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强。行,就让他干吧。”
手下有人小心地问:“大帅,不趁机……”
朱温斜了他一眼:“趁机什么?魏博那帮牙兵,你去替他们当家?还是你想替罗家小子去坐那张椅子?”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朱温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像是在自言自语:“魏博在罗弘信手里,已经是咱们的人了。换了罗绍威,他还是得靠咱们。你把他逼急了,他转头去投李克用,那才叫麻烦。”
于是,朝廷的正式任命以惊人的速度送到了魏州。快得让罗绍威都有点意外——他本以为怎么也得等上两三个月,中间少不了一通讨价还价,没想到朱老板这么痛快。
“看来,咱爹给咱们铺的路,比想象中还要好走。”罗绍威把圣旨卷起来,对身边的心腹感慨了一句。
心腹凑上来,压低声音说:“节帅,朱全忠这个人,可不是善茬。他对咱们好,是有所图的。”
罗绍威看了他一眼,笑了:“废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也没有白给的节度使。他图我,我也图他,这叫买卖公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不过这买卖,得看谁先撑不住。”
三、新官上任,先摸清账本
罗绍威正式坐上节度使的位置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阅兵,不是摆酒,而是查账。
他把魏博军府的财政主管叫来,开门见山:“说吧,库房里还有多少银子?”
主管擦着汗报了一串数字。罗绍威听完,没吭声,让人把账簿搬来,亲自翻了一下午。
翻完之后,他揉了揉眼睛,心里有数了。
他爹罗弘信在位期间,魏博的底子打得还不错。虽然没法和全盛时期比,但比起周围那些穷得叮当响的藩镇,魏博算是个富户。更关键的是,罗弘信临死前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谁忠、谁奸、谁能用、谁得防,全在那一摞信函里写得清清楚楚。
“爹,您这辈子没给我留什么金银珠宝,倒是留了本活字典。”罗绍威把信函锁进柜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逐一召见军中将校。见面的套路基本一致:先叙旧,再问好,最后不轻不重地敲打一句。
对牙兵将领,他说的是:“诸位都是我爹的老兄弟,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该吃什么吃什么,该拿什么拿什么,但有一条——别越界。”
对那些心思活泛的中下层军官,他说的是:“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这人好说话,但也好记性。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住。”
至于文官系统,他更直接:“打仗你们不行,管钱粮、写文书,你们是行家。行家就该干行家的事,别掺和军务,我保你们安稳。”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魏博上下很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新来的这位罗节帅,看着斯斯文文,骨子里比他爹还不好糊弄。
四、牙兵大爷们的“客气”
当然,魏博最不好惹的,还是那帮牙兵。
这支军队在晚唐赫赫有名——不是因为能打仗,而是因为能闹事。一百多年来,魏博牙兵换节度使比换衣服还勤快,谁让他们不满意,他们就教谁做人。
罗绍威上任第三天,牙兵营里就有人开始试探了。
几个老兵油子故意在操练时磨洋工,想看看新节帅的反应。罗绍威站在点将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那几个磨洋工的老兵被叫到了节度使府。不是去挨骂的,而是去喝酒。
罗绍威亲自给他们倒酒,笑呵呵地说:“几位老哥,今天操练辛苦了。我初来乍到,规矩还没摸透,有做得不到的地方,你们多提点。”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这话说得客气,可谁都知道,一个节度使管你叫“老哥”,那不是跟你套近乎,那是给你上眼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