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驶离L州，雪已经飞絮般飘飘洒洒落下。远望铅云低垂，丘山连绵，一条孤独长路遥遥指向天际，胸中突然有“路漫漫兮其修远”的寂寥、悲凉和壮阔，这感觉不可与外人道，哪怕是向东——她的爱人。

    

    车过天竺，雪花渐止，天却越来越黑，不是因为阴云，而是夜的帷幕已然悄然放下。灯光下的J城，没有往日的拥堵，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道路两侧的高楼上，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她把车开到自家楼下，下车背上背包，拿着向东爸爸给她的两只大袋子奔上楼，也不换靴子，开灯，进厨房打开冰箱，先找出饺子、馄饨放进去，关上冰箱门，才一一检视两个袋子里的东西。全是吃的，一只袋子里放着几盒做好的肉菜：红烧肉、红焖鸡、红烧鱼、回锅肉；另一只袋子里放着红枣、人参果、枸杞子、藏红花、松茸，还有一盒虫草。这是把她春节去海南要带的特产都准备好了吗？全部放进冰箱。赶紧下楼。

    

    敲门，贺葳喊着“来了，来了”过来开门，一边还对王宾说：“肯定是潘雪，你赶紧给咱下饺子去！”

    

    她进门，脱下羽绒服，换上棉拖鞋，先道歉：“不好意思，向东爸爸给带了一大袋他自己亲手做的速冻食品，只得先送回家搁冰箱再过来，来晚了，连累你俩都饿坏了吧？”

    

    贺葳说：“没事没事，我们在自己家里还能饿着？你辛苦了，赶紧坐下歇会儿！我就不给你泡茶了，等下喝饺子汤吧？”

    

    王宾在厨房里问：“我看天气预报，L州有雪，路不好走吧？”

    

    她说：“还行，看到下雪，路上还没来得及积雪就过了天竺，挺好的。向东爸爸也看了天气预报，吃完中饭就催我快走。”

    

    王宾端了半碗饺子汤过来，说：“你先喝几口，暖和暖和，饺子马上好！”

    

    贺葳说：“我们包了两种馅的，胡萝卜羊肉馅和香菇香菜大肉馅，怕你不爱吃羊肉，你吃羊肉不？”

    

    她说：“吃呢吃呢，我啥都不忌口，你家王宾调的馅更不需要忌口。”

    

    贺葳“呵呵”笑，对着厨房喊：“潘雪吃羊肉呢，你第二锅下羊肉饺子吧！”

    

    王宾端着一大盘饺子过来，放在一桌凉菜中间，笑着说：“你小声点，咱家就这么大，不用喊我也能听到。”

    

    贺葳笑，问她：“我去洗个手，你要不要洗手？要不你先去？”

    

    她好像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个迫切需要，也不客气，站起身笑着说：“那我先去！”

    

    三人上桌。

    

    王宾给每个人杯中倒上醒好的红酒，三人碰了下杯，也没人祝词，一起说：“Cheers，Happy new year！”

    

    王宾放下杯子，说：“你俩先慢慢吃着喝着说着，我去看着羊肉饺子，马上回来。”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贺葳招呼她趁热吃饺子，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我们也没敢做热菜，全做的凉菜。”

    

    她说：“唉，其实吃菜都有点儿对不起饺子，应该单吃饺子，才不破坏风味。”

    

    贺葳笑，说：“看来咱都是爱吃饺子的人。那你是不是也爱吃包子呢？我冰箱里有上星期包的包子，白萝卜粉条豆腐香菇肉的，可好吃了，等下给你拿几个回去？你放锅里热一下就能吃了。”

    

    她笑，说：“我最爱吃包子了，尤其馅里有豆腐的包子，那我就不客气了，吃了还要拿。”

    

    贺葳说：“客气啥！我们经常包呢，你想吃就过来拿，冰箱里随时都有。”

    

    王宾端着羊肉饺子上桌，埋怨贺葳：“你咋不招呼潘雪吃菜呢？菜一点都没动，光吃饺子了。”

    

    两人笑，放过那盘大肉饺子，改吃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

    

    王宾坐下，又组织她们喝酒，三人再碰一次杯。

    

    她让王宾：“你赶紧先吃几个热饺子，饿着肚子喝红酒不好。”

    

    王宾两种饺子各尝了一个，开始动员她俩吃凉菜，说：“这牛肉我卤了一天，你俩也不尝尝，给个好评？还有这个蒜白肉，我可是花了心思的，贺葳你也不给咱推销一下？”

    

    两人笑着放过饺子，去吃凉菜。

    

    喝完一瓶红酒，菜吃了七七八八，两盘饺子都吃完，谁也不想动，贺葳说：“先拿厨房放着吧，等下，不行明早我再收拾也行，咱先说会儿话。”三人一起动手，把残羹冷炙收拾到厨房，王宾又为每个人端来一碗滚烫的饺子汤，说：“来来来，原汤化原食！边喝边说。”

    

    三人舒舒服服在沙发上坐定。

    

    贺葳问：“潘雪，你好像去过很多次海南，应该对海南比较了解？”

    

    她笑：“我虽然去的次数多，但每次都是作为游客，浮光掠影地看一看就走了。”

    

    贺葳说：“这要看每个人的悟性，有人看一眼就能看出很多东西，有人可能在那儿生活一辈子还浑浑噩噩。”

    

    她笑，问：“怎么，你俩也对那儿感兴趣？好像还不仅仅想去玩？也想去买房？”

    

    王宾自嘲地说：“你太看得起我们了，我们哪来的钱去海南置别业？是贺葳想让我也停薪留职去海南闯一闯。”

    

    她瞪大眼睛看向贺葳。贺葳笑着说：“他们农经处，清水衙门，而且他那副处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转正，我们就想，是不是也可以体制内外配合一下，降低风险，增加机会？”

    

    她低头想了想，问贺葳：“你想让王宾也去海南？”又转向王宾：“你也有这打算？”

    

    王宾看看贺葳，说：“我无所谓，主要是她想让我出去闯闯，她觉得我俩太穷了。”

    

    她笑：“你们不觉得自己很幸福吗？我看到你们家添置了很多东西，这套音响，这些碟，是你俩谁的爱好？这些漂亮的小盆栽，又是谁照顾的这么好？这么年轻，两个人都是处长，安安稳稳的，事业生活双丰收啊！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值得珍惜吗？昨天吃饭，是你们贾局还是谁，好像还说，要舍得？”

    

    王宾看贺葳，贺葳低头不说话。

    

    过了会儿抬头看她，问：“那你怎么舍得让向东去海南的？”

    

    她笑：“哪是我让他去海南？他来找我，初衷就是要带我一起去南方，我只不过没拦着他罢了。我太了解他了，自由市场经济，自由竞争的环境，才是他的乐土，他上大学时就蠢蠢欲动呢！”

    

    王宾问：“他怎么蠢蠢欲动？”

    

    她笑答：“放寒假在火车站卖啤酒，卖着卖着把站台上原本互相掐架的小贩全组织起来，每个人都赚到了更多的钱；我们学校游泳池开放前，他组织他们全班在学校卖泳衣，每个人都大赚了一笔。”

    

    王宾和贺葳互相看着笑，贺葳说：“那确实，还是有商业天分的。”又看向王宾，问：“你行吗？如果让你去干这些事？”

    

    王宾一脸为难。

    

    她笑，说：“当年也许能。让现在的王处长去干这些事，就太为难了。”

    

    贺葳看着王宾“吃吃”笑。王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分明有感谢代言的意思。

    

    她说：“要不你俩过年跟我一起去海南，亲自体验一下再说？反正别轻易做这个决定。多好的日子，破坏容易，再收拾起来可就难了。”

    

    两人互相看看，贺葳说：“行，我俩商量一下。一张去海南的机票要多钱啊？”

    

    她答：“春节估计得全价，1200，还有机场建设费50。五、六月份便宜，要不你俩那时候去？”

    

    两人一脸惊愕：“那么贵！我俩往返就得5000了。打折也便宜不了多少吧？”

    

    她说：“直飞每星期就一班，所以拽的很，折也折不了多少。”

    

    王宾看贺葳，那意思“算了吧”。

    

    三个人又说了些闲话，她手机响，向东打来的，她接了，笑着说：“我还在贺葳家，等下回去打给你。 ”

    

    贺葳问：“他知道你要来我家呢？你俩天天通电话？”

    

    她点点头：“知道呢，他每天打电话。”

    

    王宾吃惊：“天天打电话，那得多少电话费，每月？”

    

    她答：“他每月有500限额实报实销的话费补贴。”

    

    贺葳笑说：“行了，咱俩别捞着潘雪没完没了地问了，人向东该急了，你赶紧回去吧！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聚。我给你把包子装上。”一边起身去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