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绝望,如同湿透的棉被,一层层裹缠上来,压得沐兮几乎无法呼吸。回到张公馆那间华丽却冰冷的卧室,反锁上门,外界的喧嚣与危险似乎暂时被隔绝,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却愈发汹涌。
“谛听”……内鬼……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撕扯着她的理智。
是谁?究竟是谁?
福伯慈祥的眉眼?周复明看似忧国忧民的叹息?孙应洋那双与她相似却写满陌生的眼睛?还是某个她从未想过、却深得父亲信任的叔伯辈?
每一个猜想都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的同时,也伴随着更深的无力感。线索太少,敌人隐藏得太深,而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弥漫的沼泽,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个方向都可能通向更深的陷阱。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仇敌环伺,而曾经视为依靠或需要利用的对象——张彦钧的强权、沈知意的窥探、周复明的引导——此刻在她眼中,都变得更加不可信任,甚至可能本身就与那“谛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何查起?又能相信谁?
巨大的迷茫和沉重的仇恨几乎要将她压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不能乱。
绝对不能乱。
父亲……父亲……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父亲沐鸿煊坐在书案后,灯下温和却坚定的眉眼。那时她课业遇阻,心浮气躁,父亲并未责备,只是放下手中的书,缓声道:“兮儿,记住,当你看不清眼前路时,越想看清,眼前便越是迷障重重。不如,闭上眼睛。”
她当时不解:“闭上眼睛,岂不是更看不见了?”
父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豁达:“闭上眼,才能不被纷杂表象所惑,才能听见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才能感知风向,辨别潜流。然后,相信你的判断,大胆往前走,不要回头。”
相信判断,大胆往前走,不要回头。
沐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攥的手。她走到房间一角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前。
这钢琴是张彦钧命人搬来的,或许是他某种附庸风雅的摆设,或许是他觉得这符合她“沐家小姐”的身份,又或许,只是他另一种形式的“圈养”。
她从未在他面前弹过。
此刻,她却需要它。
纤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揭开琴盖,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孤绝的玉兰。
没有乐谱。
她闭上眼,将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低沉,迟疑,如同黑暗中摸索的踟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渐渐连缀,不成调,却带着情绪,是她脑海中纷乱思绪最直接的投射——惊惧、愤怒、怀疑、悲伤、不甘……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通过指尖倾泻而出。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若要有,便叫《思绪》。
旋律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是发现账本时的惊心动魄;时而凝滞粘稠如陷泥沼,是面对“谛听”代号时的无力和窒息;
时而爆发出几个强音,是恨意无法宣泄的咆哮;时而又蜿蜒低回,是回忆与现实交织的刺痛……
她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周遭的危险。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碎片,是她混乱思维的具象化。
她不是在演奏给任何人听,她是在梳理自己,是在这冰冷的琴键上,进行一场只有自己知晓的、无声的祭奠与重整。
渐渐地,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狂跳的心脏趋于平稳。指尖下的旋律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混乱无序,逐渐变得清晰、冷峻,虽然依旧沉重,却有了内在的逻辑和方向。
是的,看不清,便先闭上眼。
不能信任,便谁都不信。
无从查起,便从最不可能处想起。
父亲……若您在天有灵,请给我指引……
音符变得坚定起来,如同冰层下重新开始涌动的暗流。绝望依旧存在,却不再能轻易将她淹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空气中微微震颤,而后归于彻底的寂静。
沐兮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已被尽数压下,沉淀下来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冷冽的决意。
然后,她的目光凝滞了。
卧室门口,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张彦钧。
他脱去了军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似乎刚回来不久。他就那样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一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惯常的凌厉与审视,也没有丝毫被打动欣赏的痕迹。
那目光太过复杂,像是穿透了琴声,看到了她方才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挣扎与绝望,又像是在纯粹地审视着一件突然展现出未知一面的、属于他的所有物。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钢琴的余韵似乎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碰撞。
沐兮的心脏猛地收缩,但脸上却未泄露半分惊慌。她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指尖还轻轻按在最后一个琴键上,仿佛那冰冷的象牙能给她最后一点支撑。
他听到了多少?又看出了多少?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张彦钧终于动了动。他放下环抱的手臂,站直身体,朝她一步步走来。
军靴踏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沐兮紧绷的心弦上。
他在钢琴边停下,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架钢琴上,最后又回到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弹得不错。”
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叫什么曲子?”
沐兮垂下眼帘,盖住眸中所有思绪,声音轻得像一阵烟:“没什么名字,胡乱弹的……叫《思绪》吧。”
“《思绪》……”
张彦钧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他伸出手,并非碰触她,而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光洁的钢琴漆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以后,”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住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可以常弹。”
说完,他并未等待她的回应,转身便朝外走去。仿佛他进来,真的只是为了说这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直到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沐兮才缓缓地、彻底地松开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后背冰凉,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听到了。
他一定听到了那琴声里的所有挣扎与绝望。
但他什么也没问。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令人不安。
沐兮轻轻合上琴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闭上的眼已经睁开。
路,就在脚下。
无论多险,也必须往前走。
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