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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1章 松风里的决断
    第三日,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坐在了一起。

    

    那道高高的墙,门开了。两个出家多年的法皇和上皇,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小的案几。觉空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三只粗陶碗。

    

    “法师,”白河法皇先开口,“朕和上皇商量了一夜。”

    

    觉空给他倒茶,又给鸟羽上皇倒,最后给自己倒。茶水是淡黄色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法师说我们忘了根本,”白河法皇接过茶碗,“那法师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觉空端起茶碗,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法皇见过秋天的落叶吗?”他问。

    

    白河法皇皱眉:“又是譬喻?”

    

    “不是譬喻。”觉空放下茶碗,“贫僧只是想知道,法皇有没有见过。”

    

    白河法皇想了想:“见过。”

    

    “落叶好看吗?”

    

    白河法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说:“好看。红的、黄的、金的,铺满一地,像锦缎。”

    

    觉空点头:“那落叶落完了呢?”

    

    白河法皇沉默了。

    

    “落完了,就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不好看。但根还在。等到春天,又会发芽,长出新叶。只要根不烂,树就不会死。”

    

    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对视了一眼。

    

    觉空继续说:“法皇,上皇,你们担心的是什么?是宋军打进京都?是天皇去号?是丢了几百年的体面?这些事,就像秋天的落叶,看着好看,其实已经死了。真正重要的,是根。”

    

    “根是什么?”鸟羽上皇问。

    

    “百姓。”觉空说,“百姓吃饱饭,有地种,孩子能上学堂,病了有人看。这些事做好了,根就扎深了。根深了,树就不会倒。”

    

    白河法皇沉默了很久,说:“法师,朕有一事不明。”

    

    “法皇请说。”

    

    “宋军那些火器,那些铁骑,那些草原兵——就算我们开城,他们真的能守信?不会屠城?不会抢掠?”

    

    觉空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法皇见过水吗?”他问。

    

    白河法皇苦笑:“法师又要说譬喻了。”

    

    觉空也笑了,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水看起来软,却能穿石。火烧起来旺,泼一瓢水就灭了。世上的事,不是看它看起来怎么样,是看它做起来怎么样。”

    

    他放下茶碗,看着白河法皇:“宋军在博多湾分了田,在太宰府分了田,在柳川城也分了田。那些拿到地契的百姓,不会替他们撒谎。岳帅说,只要开城,百姓不伤一人,寺庙不拆一座。他说这话的时候,贫僧在场。法皇不信贫僧,也该信那些百姓。”

    

    白河法皇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水。茶叶是宋人带来的,汤色清亮,香气淡雅。他喝了一口,有些苦,回味却是甜的。

    

    “法师,”鸟羽上皇忽然开口,“朕还有一个问题。”

    

    “上皇请说。”

    

    “法师为什么帮宋人说话?你是倭国人,是出家人,不该两不相帮吗?”

    

    觉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上皇,贫僧帮你讲个故事。”

    

    鸟羽上皇点头。

    

    “三十年前,光明寺门口来了一个妇人。她抱着孩子,饿得快死了。贫僧给她一碗粥,她喝了,活了。孩子也活了。后来她每年都来寺里上香,捐一点米,磕几个头。贫僧问她,日子过得好不好?她说,不好。丈夫死了,地没了,靠帮人洗衣裳过日子。贫僧问她,地怎么没的?她说,被附近的神社占了。神社说是‘神田’,不用交租,就硬占了她家的地。贫僧问她,有没有去告?她苦笑,告谁?神社的和尚比县官还大,告不赢。”

    

    觉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宋人来了,分了神社的地。那妇人分到了十亩。她来找贫僧,说这回是真的,地契上盖着红印,宋人说了,谁敢抢就砍谁的头。她哭了,笑了,又哭了。贫僧问她,还念佛吗?她说,念。但以后念的佛,是真佛。”

    

    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都沉默了。

    

    觉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只粗陶碗上,碗里的茶水泛着金色的光。

    

    “法皇,上皇,”他没有回头,“贫僧七十多岁了,没几年好活了。这辈子见过太多仗,太多死人,太多饿殍。贫僧不懂国事,不懂兵法,不懂权术。贫僧只懂一件事——人活着,不容易。能让一个人少受点苦,就是功德。”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穿着华丽法服、坐在精致茶点前的老人。

    

    “贫僧帮宋人说话,不是因为他们是谁,是因为他们在做一件事——让穷人不再穷,让饿的人有饭吃,让没地的人有地种。这件事,佛祖也想做,但做不了。佛祖能救人,救不了世。能救世的,是人。”

    

    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觉空合十,深深一拜:“贫僧言尽于此。法皇,上皇,请三思。”

    

    他转身,慢慢走出御所。

    

    白河法皇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沉默了很久。鸟羽上皇也坐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那棵老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

    

    白河法皇忽然开口:“把那个……”

    

    鸟羽上皇抬起头。

    

    白河法皇没有说下去。他看着窗外那棵松树,看着阳光穿过针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像碎金。

    

    “把那个破碗收好。”他终于说。

    

    侍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只粗陶碗。

    

    白河法皇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件华丽的法服上,照在那顶高高的乌帽子上。他看着那棵松树,忽然想起觉空说的那些话——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霜。

    

    “来人,”他说,“准备笔墨。”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松针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他终于落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有些歪斜,但很用力。

    

    鸟羽上皇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写着:开城。

    

    白河法皇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法师说得对,”他说,“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霜。朕这把老骨头,也该扎扎根了。”

    

    鸟羽上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有些歪斜的签名。

    

    窗外,松针还在响。钟声从比叡山传来,穿过雨后的雾气,穿过京都的街巷,穿过那些破败的屋檐和褪色的旗帜,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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