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过桥,今日停下安营的时辰,比往日迟了足有一两个时辰。天上的月亮躲进浓云里不肯露面。
林呈他们这支队伍,只能借着火把跳动的微光,在官道旁的荒地上勉强收拾出一片落脚地。
夜风卷着春寒掠过,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时不时溅出几点火星子。
那些火星轻飘飘地在空中打旋,落在人衣襟上、头发上,不过是烫出个小窟窿,在地上打个滚就能扑灭,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若是飘进粮食堆里,引燃了麻袋油纸,或是溅到油罐上,那便是塌天的祸事,半点耽误不得。
在一户人家车旁的粮袋子险些被火星点着后,众人再不敢大意,手里的火把都往离粮草远些的地方挪,一个个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了岔子。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这么黑的天,也不太方便搭灶生火做饭。
大家伙儿寻了干净些的石头坐下,就着随身携带的凉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囫囵对付了一顿晚饭。
吃饭的事解决了,睡觉的地方却还得收拾。
林呈同老爹和大哥二哥商量后,父子几个去附近林子里砍了些胳膊粗的树枝,又搬出车上的油布,搭起了一个简易窝棚。
窝棚是给家里女人和孩子睡觉的,男人们则在窝棚外的空地上打地铺,铺些干草,裹上被子。
已是开春的天,风已经不那么冷了,睡在露天的地上,也不是太冷。
林呈躺着,睁着眼望着乌漆麻黑的天。
鼻尖是泥土混着青草嫩芽的味道。
春天来了。
后半夜,哨子声音响起,林呈睁开眼爬起来穿衣服。
轮到他值守了。
他穿好衣服后 ,将林世泰和林世贤喊醒“起来,去茅房。”
两个小子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队伍外围的小树林里。
各自找了地方,解开裤子蹲下。
林呈举着火把站在林子口,离着孩子几步远,捏着鼻子等。
“爹,我好了。” 林世贤最先完事,提着裤子跑到他跟前。
林呈没动,只瞥了他一眼:“自己擦屁股。”
“哦。” 林世贤应了一声,撅着屁股在边上的草丛里扒拉,扯了几把树叶子,慢吞吞又艰难的擦完了屁股。
“爹,我擦好了”。
“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林世贤摊开小手,掌心果然沾了一点脏东西。
林呈无奈地叹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仅剩的几张纸巾 ,这是他空间里仅剩的几张纸,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干净手心里的污秽。
刚来这里的时候,别说给孩子擦屁股,就是孩子尿了裤子,他都要皱着眉躲得老远。
想当年,他也是个放荡不羁爱时髦爱干净的艺术家,到了现在,林呈的脾气都快被磨没了,洁癖也被治好了。
现在的这种情况,逃难的路上,他即便手里有钱,也不放心将孩子交给别人带,只能自己来。
为人父母,大抵都是这样吧。
等林世泰也吭哧吭哧地解决完,林呈领着两个小子洗手。
洗完手往回走,林世泰突然停下脚步,一个劲地抓挠后背,嘴里嚷嚷着:“爹,痒,背痒,帮我抓!”
他这一喊,旁边的林世贤也跟着叫起来:“我也痒!爹,我背也痒!”
林呈皱着眉,伸手分别探进两个小子的后背衣襟里,给他们抓痒“是这里?”
“对对对!就是这儿!爹,再用点力!” 林世泰弓着背,舒服得直哼哼。
“行了行了,再抓就要抓破皮了。” 林呈收回手,看着两个儿子还在自己挠着。
他自己之前在大缸家的村里淋了雨,就烧了热水洗了个澡。
可这两个小子,自打出了家门,就没正经洗过澡。
张秀儿倒是每隔几天,会烧点热水给他们擦擦身子,可也只是擦擦脸和手脚。
从三月初出发到今日,已是二十几天了,身上积了厚厚的泥垢,不痒才怪。
他们身上穿的粗布外衣,也穿了十几天了,原本的灰色早就被尘土染成了深褐色,袖口领口更是油光锃亮,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得找个机会,好好给他们洗个澡才行。
林呈正想着,两个小子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喊痒。
他怕孩子真把皮肤抓破了皮,背过身,悄悄从空间里摸出两块香干,塞到他们手里:“拿着吃,别嚷嚷了。”
两个小子眼睛一亮,立马把痒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捧着香干小口小口地啃着,乖乖地跟着林呈回了营地,倒头就睡。
安顿好儿子,林呈取了武器,朝着队伍外围走去。
值守的汉子见他来了,连忙笑着打招呼:“林大人,您来了!”
林呈点点头,和他们交接了差事,随后领着五名值守的汉子,沿着队伍的边缘巡视起来。
夜色深沉,营地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野外虫鸣鸟叫的声音,汇成了夜曲,也添了几分生气。
巡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林呈便领着几人守在了队伍的最末尾。
这五人都是郑甲那边的后生,和林呈没说过几句话,很是拘谨,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别说讲荤话了,就连闲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林呈靠在一棵老树上,目光看着永通桥的方向出神。
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一会儿想着明日会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一会儿又琢磨着共济会那群人,会不会把主意打到林家军身上来。
正想得入神,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正朝着这边慢慢移动。
他猛地回过神,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没错,确实是火光。
他轻咳一声,拍了拍身边一个后生的肩膀:“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那后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随即咧嘴一笑:“林大人,是郑老大他们!肯定是捉田鼠回来了!”
林呈握着刀的手松了松,又追问了一句:“确定是郑甲他们?”
旁边几人都点头:“错不了!他们说瞅见茅草堆里有田鼠,要去捉几只回来!”
话音刚落,那点火光就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几个人的说笑声。
很快,郑甲等五人走近了,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笼子。
几人走到近前,先是和林呈打了招呼,随后将手里的笼子往地上一放,喜滋滋地让大家看“快来看看,我们抓到了好多田鼠!”
林呈低头扫了一眼,每个笼子里都装了几只肥硕的田鼠,圆滚滚的身子在笼子里乱窜,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声音让人不适,林呈后退了几步。
围过来看热闹的汉子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叹:“好家伙!这么肥!这一只怕不是有一斤重?”
郑甲几人得意地搓着手,唾沫横飞地讲着捉鼠的经过:“那茅草堆里的洞,一个连着一个!我们先把洞口都堵死,然后点了火。那些田鼠被熏得受不了,就往外窜,我们守在旁边,一抓一个准!一口气掏了三个洞,就逮了这么多!”
“这里的田鼠也太多了!” 一个汉子啧啧称奇,“这么肥肉,这当地的人怎么不知道来捉?换了我,天天来掏,顿顿都有肉吃!”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个眼里都冒着光。
林呈没跟着凑热闹,只是问郑甲:“你们是在哪里捉的?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田鼠?”
郑甲答道:“就在永通桥南边的河岸边,那里有一大片茅草垛子。我白天过桥的时候,瞧见一只老大的田鼠钻进草垛里,就留了心。按理说,这种能吃的田鼠,当地人不该放过啊,可那一片草垛子,像是没人动过似的。”
他说着,脸上满是纳闷。
林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看着围在一旁,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今晚就去捉鼠的汉子们,他开口道:“我知你们也想捉田鼠打牙祭。可夜里值守的人不多,若是你们都跑去捉鼠,只剩下老弱妇孺,万一有人来犯 , 像共济会那群人,他们人多,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抵挡?”
刚刚还兴高采烈的汉子们想了想,林大人说的有理,都很泄气的垂下头。
林呈心里也明白。
大家馋田鼠是一方面,一方面,这种赶路的日子太无趣了,不能离队,神经时刻紧绷着,晚上能出去山上田间挖田鼠,他们心情也能松快些。
他沉吟片刻,又道:“也不是不让你们去。这样吧,每日夜里,最出去十个人,轮流着来。都不准走远,就在附近的茅草堆里找找,一旦听到有动静,立刻回来支援。”
众人顿时又精神起来,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我们肯定不走远!一有动静立马回来!”
郑甲也连连点头。
说完话,郑甲几人也没心思去睡觉。
他们提来半桶水,把笼子里的田鼠倒出来,直接拎着尾巴拍晕,夹起来往火苗上烤。
田鼠身上的毛被烧干净之后,又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在水里胡乱洗了洗,撒上一把盐巴,就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没一会儿,肉香就弥漫开来。
郑甲他们也不客气,烤熟一只,就掰成几块分着吃,还不忘给林呈递过来一块“您也尝尝!香得很!”
林呈看着那焦黑的田鼠肉,又想起老鼠模样,胃里一阵翻腾,连忙摆了摆手:“你们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说完,他便转身去巡视去了。
身后传来众人的议论声“还是读书人讲究啊,连这么香的肉都不吃。”
“人家以前是官老爷,哪里吃过这种东西……”
林呈充耳不闻,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第二日天刚亮,林呈就去找了老爹和族长,把昨晚众人要去捉田鼠的事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定下的规矩讲了:“夜里出去的人,最多不能超过十个,而且必须提前上报。不然大家都跑去捉鼠,这里就成了空壳子,万一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几个老爷子听完,当即就点头同意了,由他们去通知所有人,林呈不用再管。
有人昨夜抓了许多田鼠的消息传开,男人们都兴奋起来,尤其是林世福林世顺几个小子,凑在一起,算着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出去。
随着流民越来越多,山上的野兔野鸡,早就被人捉光了,他们好几次进林子找食,都是空手而归。
如今知道有田鼠,一个个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抓。
林呈看着几个侄儿那副馋样,叮嘱道“家里不缺肉吃,你们若想出去抓田鼠,我不拦着。但不要走远,万一被人盯上害了性命,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田鼠肉,我看着就膈应,不准带回家里来吃。”
林老头和林山林海没说话默认了,几个小子哪里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应下。
收拾妥当,队伍再次出发,出了柏乡县地界,朝着内丘县的方向赶去。
此时的流民,已经分成了几支泾渭分明的队伍。
先前那些四处招摇撞骗的道士和尚,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林呈他们后面,紧紧跟着郭家庄和王家坳的人。
特别是郭家庄的人,紧紧跟着,生怕落了单。
当晚安营的时候,郭家庄的人又来了。
两个汉子,每人手里提着一串用草绳串起来的田鼠,肥嘟嘟的,足有二十多只。
满脸堆笑,对着林呈道“这是我们昨晚捉的田鼠,一点心意,感谢搭救之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还请林大人收下。”
林呈让人收下,将田鼠平分给了当时参战的四十几人,自家出了四个人参战,林呈一只都没要。
郭家庄的人 昂头挺胸的回去了,一路上,别人问他们哪里找的田鼠,他们也不藏着,将找田鼠的地方都说了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是来送东西,谢谢林家军帮了郭家庄。
这下,谁都知道他们郭家庄和林家军关系匪浅。
这样一来,就算是共济会那群人,想打他们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林呈看出来他们故意宣扬,也没拆穿。
受到哪些田鼠刺激,晚饭刚过,就有人耐不住性子,拿着锄头木棍,跑到附近的茅草堆里,开始扒拉着找田鼠洞了。
只要是有茅草堆的地方,都能看到人的身影。
他们有的用手刨,有的用棍子戳,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
林呈家搭棚子的地方,恰好也有一蓬茅草。
林世福林世贵林世顺几个饭都没吃完,就抄起家伙跑了,说是去搭窝棚,实际上是跑去掏田鼠洞。
侄儿们将搭建窝棚的活揽了过去,林呈趁着有空,找了些结实的树干,又搬了几块石头,在营地旁边一处僻静的地方,搭了个小小的窝棚。
窝棚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
他又从车上翻出几件旧的衣服,挂在窝棚四周,权当是遮挡。
忙活完,他去灶台那边提了一大桶烧热的水,倒进木桶里,随后朝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林世泰林世贤,招了招手“过来洗澡!”
林世泰他们正蹲在地上看哥哥们挖洞,当作没听到。
林呈走过去,提起林世泰就往窝棚里走,三下五除二就扒了他的衣服,拿起一个陶碗,舀起热水就往他身上浇。
“爹!痛!” 林世泰被烫得一激灵,当场就哭了出来,小身子扭来扭去,想要往外跑。
林呈一把按住他,伸手摸了摸水温,其实不算太烫,只是孩子皮薄,受不住罢了。
他哄道:“乖,水热点好,能把身上的脏东西都洗掉,洗干净了就不痒了。等洗完了,爹给你吃好吃的。”
林世泰哭唧唧地被按住,任由林呈拿着布巾,在他背上使劲揉搓。
没一会儿,布巾上就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垢。
林呈搓得仔细,直到林世泰的皮肤变得通红,才停下手,用干净的温水给他冲了一遍,随后用早就准备好的干布巾裹住他,抱出去交给了张秀儿。
窝棚外,林世贤早就吓得脸色发白,看到哥哥哭着被抱出来,更是连连后退,嘴里嚷嚷着:“爹,我不洗澡!我不痒了!真的不痒了!”
林呈不理,拎着他的后领就进了窝棚。
这小子哭得比林世泰还要凶,嗓子都快喊哑了,引得周围不少人看热闹。
轮到最小的儿子时,小家伙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咯咯地笑着,伸出小手去抓林呈的衣角。
林呈心软了几分,他皮肤更嫩,林呈往桶里兑了些凉水,这才给他脱衣服洗澡。
饶是如此,小家伙还是被烫得哇哇大哭,可再添冷水,就容易感冒,林呈加快速度,很快洗好了,抱出去交给张秀儿时。
张秀儿却皱着眉,拉着林世泰和林世贤走了过来,很是忧心“你快看,这两个孩子头上,怕是长虱子了!”
林呈连忙凑过去看。
果然,在林世泰的头发里,看到了几颗白色的小点点,正是虱子卵。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两个小子,这几日都是和他睡在一起的,他们头上长了虱子,那自己的头上,岂不是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对张秀儿道:“快去把他们的帽子找出来!再把我的帽子也拿来!我把他们的头发都剃了!”
剃了光头,就再也不用担心长虱子了。
他从空间里翻出一把刮胡刀。
随后将三个儿子的头发剃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三个光溜溜的小脑袋,林呈忍不住笑了。
给他们擦了擦光头,戴上帽子,瞧着又是可爱的孩子。
把剃下来的头发拢在一起,一把火烧了。
处理完儿子们的头发,林呈看着自己及肩的头发,也觉得有些碍事。
他喊来张秀儿,让她拿剪刀,给自己的头发也剪短了一大截。
剪完后,又烧了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个头。
洗完头,他凑到张秀儿面前,让她帮忙看看:“你瞧瞧,我头上有没有虱子?”
张秀儿扒开他的头发,仔细找了半天,最后揪出几颗白色的虱子卵:“还好发现得早,只有几颗卵,还没长成虱子。”
全家男人都挤在一起睡,,只要有一个人头上长了虱子,其他人被传染,只是早晚的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呈正想着,忽然觉得头皮一紧,扭头看去,只见张秀儿手里捏着两根头发,正出神地看着。
“怎么了?” 林呈问道。
张秀儿抬起头,将手里的头发递到他眼前,轻声道“相公,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林呈的目光落在那两根头发上。
愣住了。
他现在的身体才二十几岁,这就长白头发了?
是因为这一路太辛苦了?还是因为肩上扛着的无数人的性命?
张秀儿见他没说话,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柔声劝道:“别想太多了,也别太操心。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林呈回过神,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没事的。”
不就是白头发吗,到时候染黑就行了。
没事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现代穿越到这个乱世,他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画画的艺术家了。
他要操心粮食够不够吃,要操心队伍会不会遇到危险,要操心家人会不会生病,要操心前路漫漫,究竟能不能走到一个安稳的地方。
这么多的事压在心头,头发没全白,都算是他抗压能力强了。
林呈叹了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起身朝着窝棚那边走去。
他得去看看,晚上睡觉的棚子搭好了没有。
走到近前,就看到林世福几个已经把那蓬茅草全扒了,地上露出一个深深的土坑。
坑里的茅草被点着了,正冒着浓烟。
而在不远处,几个小小的洞口正往外冒着烟。
“堵上!快堵上!” 林世福大喊着,林世贵几个赶紧用泥土把那些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没一会儿,就听到 “吱吱” 的叫声从洞口传来,紧接着,三只肥田鼠,从洞口窜了出来。
几人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田鼠逮住了。
“抓住了!抓住了!”
周围的住的近的一些人听到动静,也都围过来看热闹,一个个羡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