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肃穆与静谧之中。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细微声响，成了这封闭车厢内唯一的节奏。

    

    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前排驾驶座上是神情淡然的姬无双，副驾是若有所思的夜凌轩。

    

    而后排，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

    

    小玉儿蜷缩在角落里，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直到姬无双一路上不厌其烦地再三保证，绝不会将她作为筹码送予他人，这丫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抽噎声渐止，却仍像只受惊的小兽般警惕地观察着窗外。

    

    “老双，”夜凌轩打破了沉默，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霓虹，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你说这次‘五域大比’的特邀嘉宾名单里，会不会混进域外的人？”

    

    姬无双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这次……多半不会。”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怎么这么肯定？”夜凌轩转过头，眉宇间锁着不解。

    

    “呵……”姬无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那笑声里藏着几分对夜凌轩“天真”的无奈。

    

    这傻小子，估计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域外那片天地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修罗场。

    

    姬无双在心中暗自摇头。且不说其他家族，单是夜家、东方家，还有那些自诩清高的道门势力，最近把域外那些神秘组织搞得得人心惶惶。

    

    如今在域外，若是没有三五个成群结队，连门都不敢出。可即便如此，三五人也不保险。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十二月楼”，不知是哪路神仙建立的势力，出手狠辣至极，简直可以用“猛地一批”来形容。

    

    与夜家这些还要顾及脸面、讲究规矩的本土势力不同，“十二月楼”的人似乎没有任何顾忌。

    

    他们像是嗜血的狼群，见到四大势力的子弟，往往是二话不说直接摁死，手段残忍，不留活口。

    

    就连神庭引以为傲的地煞小队和三十六天罡，近期也折损了好几人。那群人完全无视规则，唯独在遇到夜家核心血脉时会刻意规避。

    

    “老双，发什么呆呢？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啊……”见姬无双半晌不语，夜凌轩的好奇心更甚。他从姬无双那一闪而过的凝重表情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域外出大事了，而且这件事，多半与自己，或者与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按照老爸老妈那种性格，还真说不定会卷进去……”夜凌轩心中暗道，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姬无双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瞥了夜凌轩一眼，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没什么大事，就是夜家的人最近在域外活动太频繁了。那些回来的子弟，多多少少都会带点‘礼物’回来。”

    

    “有人伤亡吗！”夜凌轩的声音猛地拔高，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伤亡？”姬无双挑了挑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理所当然的冷漠，“在所难免。历练就会有伤亡，这是家族子弟必须经历的代价。想要变强，就得踩着尸骨往上爬。”

    

    姬无双不是夜凌轩。夜凌轩的灵魂深处烙印着法治社会的文明熏陶，骨子里对生命有着天然的敬畏，视伤亡为悲剧。但姬无双不同，他是这片大陆土生土长的强者，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早已刻进他的骨髓，成为他生存的信条。对他而言，变强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本能。

    

    夜凌轩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是啊，只要对立存在，伤亡就不可避免。为了地盘，为了利益，为了力量……这些都是冲突爆发的根源。”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是，老双，你还漏说了一样东西。”

    

    “什么？”姬无双反问。

    

    “尊严。”

    

    夜凌轩的声音不大，却在车厢内掷地有声：“武者虽然活得比普通人自由，逍遥天地，但也多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束缚。其中最大的束缚，便是尊严。”

    

    他继续分析道，语气愈发严肃：“在阶级森严的武道界，若是遇见比自己强横的对手，你可以退缩，可以投降，甚至可以狼狈逃跑，没人会嘲笑一个为了活命而低头的普通人。可是，若你是一名武者，尤其是一个大家族的武者，你代表的就不再仅仅是你自己。”

    

    夜凌轩看向姬无双，眼神灼灼：“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家族的荣辱。这个时候，你还能退吗？你也知道武者界的铁律——要么服输认栽，要么不死不休。”

    

    “武者在意尊严，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生命。”夜凌轩深吸一口气，“当家族利益发生冲突时，唯有一战。胜者获得一切，败者失去所有，包括性命。”

    

    姬无双眼中的戏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赏。他看着夜凌轩，缓缓说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之前遇到的那些小打小闹。”

    

    没错，那些所谓的暗杀、邪修作祟，甚至是之前的“十二指禅”事件，在姬无双看来，都不过是一群小角色在一个简陋的小剧台上表演的闹剧罢了。

    

    真正的战场，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规矩，也没有那么多迂回的试探。在那里，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段对话而变得凝重起来。

    

    夜凌轩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望着车顶，喃喃自语：“老双，你说……我能活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后排压抑的平静。

    

    “轩轩！！！”林夕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充满了惊慌与愤怒。

    

    她最听不得夜凌轩说这种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她的心头，让她想起了前世无数个日夜的时光。

    

    夜凌轩连忙转过身，看着眼眶再次泛红的林夕悦，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安抚的笑意：“没事的，夕悦姐，我就是开个玩笑，逗逗你们。”

    

    “以后不许开这样的玩笑！”林夕悦死死盯着他，语气郑重得不容置疑，仿佛只要他再提一次，天就会塌下来。

    

    “好好好，不开了。”夜凌轩举手投降。

    

    这时，一直沉默的姬无双忽然伸手降下了车窗。

    

    夜晚凛冽的风瞬间灌入车厢，吹乱了他额前的长发，也吹散了车内凝滞的气氛。

    

    他侧过脸，任由晚风拂面，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那些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拉成了一条条流动的线。

    

    “谁知道呢？”姬无双的声音混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渺，却又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洒脱，“也许，你可以试着换一种活法……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满车的心事，驶向未知的黑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