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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市井
    接下来的两日,暮色茶约成了一种无言的惯例。

    

    依旧没有明确的约定,但每日夕阳西斜时,沈青崖处理完公务,总会自然地走向西厢房。谢云归也总在窗前等候。有时她会带一小罐不同的茶叶,有时只是空手而来。谈话的内容依旧围绕着信王的动向、清江浦的疏浚,或是北境的局势,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像最寻常的公务对接。

    

    但有些东西,在无声地变化。

    

    比如,他们站在窗前的时间,总会比“谈完正事”所需的时间,要长出那么一些。比如,谈话的间隙里,开始有了更长的、却不再令人紧绷的沉默。又比如,谢云归偶尔会指着窗外某处——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箔的云,一只掠过江面的孤鹜,甚至是一队喊着号子收工的民夫——说上一两句简短的、近乎自语的话。

    

    “那片云像不像北境草原上的毡帐?”

    

    “这鹜鸟飞得急,怕是巢里有雏。”

    

    “今日收工比昨日早了半刻,看来下游那段险堤加固得顺利。”

    

    他的话不多,声音也轻,像是不经意的点缀。沈青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淡淡应一声“嗯”,或是不予置评。但那种纯粹的、剥离了所有算计与目的的“观看”与“感受”,却在这种简短的、近乎琐碎的交流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日午后,信王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其与草原“黑石部”约定的第一批“货物”交接时间与地点已被完全掌握。收网的时机,就在三日后。

    

    沈青崖与谢云归在房中仔细推演了最后的部署,确认每一个环节,预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气氛是凝重的,两人的眼神都锐利如出鞘的刀。但当一切商议妥当,窗外天色尚早,离暮色还有一段距离时,一种奇异的、事前的松弛感,反而弥漫开来。

    

    仿佛箭已搭在弦上,瞄准了目标,反而无需再时时刻刻紧绷着弓臂。

    

    沈青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里。行辕里午后寂静,远处江涛声也显得懒洋洋的。

    

    谢云归也沉默着,为她续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的左臂如今已能活动自如,只是用力时仍会微蹙眉头。

    

    “三日后……”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若一切顺利,此间事了,清江浦的疏浚也该进入正轨了。”

    

    “是。”谢云归应道,“王主事等人经此一吓,办事比以往卖力许多。物料钱粮的关卡也卡得死,不出意外,汛期前应能畅通。”

    

    又是一阵沉默。

    

    沈青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蹙了蹙眉,放下。“这茶凉了,涩。”

    

    谢云归立刻道:“我去换壶热的。”

    

    “不必。”沈青崖摆摆手,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像是随口道,“整日闷在这行辕里,尽是些浊气药味。江州城……你可熟悉?”

    

    谢云归微怔,随即点头:“尚可。幼时在江州住过几年,后来备考,也曾在此处书院读过半年书。”

    

    “哦?”沈青崖转过目光,看向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神色,“那这江州城里,可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去处?不拘什么,市井巷陌,风味吃食,或者……只是人多的、热闹些的地方。”

    

    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极无聊的一问。

    

    谢云归却因为她这个问题,眼中瞬间亮起一点奇异的光彩,那光彩甚至冲淡了连日筹谋的疲惫与沉郁。他几乎是立刻接口道:“城西‘燕子巷’口有家老铺子的桂花糖藕,糯米软糯,桂花香甜,是几十年的老味道;城南‘清风楼’的早茶点心不错,尤其是蟹黄汤包,汁水丰盈;若是想看看热闹,东市‘瓦子’里每日午后有说书、杂耍,虽粗陋,却也鲜活;还有……”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急,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声音低了下去:“……都是些市井粗鄙之物,恐污了殿下的眼。”

    

    沈青崖却听得有些出神。她从未听过谢云归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温润的恭谨,不是偏执的炽热,也不是冷静的谋算,而是一种带着鲜活记忆的、甚至有些雀跃的……分享欲。他描述那些吃食与市井景象时,眼中有着罕见的光亮,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仿佛那些简单的物事,真的承载着他某段尚且轻松、尚未被血污浸透的旧时光。

    

    “桂花糖藕……”她低声重复,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下,“本宫倒许多年未尝过了。”

    

    谢云归看着她,眼中那点光亮微微闪烁,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殿下若……不嫌弃市井杂乱,云归……或许可以带路。只是需得……稍作掩饰。”

    

    这个提议大胆得近乎僭越。长公主微服私访市井,已是冒险;由他一个外臣陪同,更是于礼不合。

    

    但沈青崖却没有立刻拒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光芒,看着他因为方才那番略带兴奋的描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份想要分享什么的、近乎笨拙的赤诚。

    

    心底那潭死水,似乎被这几句关于糖藕、汤包、瓦子说书的闲话,轻轻地、又实实在在地,搅动了一下。

    

    厌倦了宫廷珍馐的刻板,厌倦了行辕饭菜的粗陋,甚至厌倦了那些永远伴随着算计与危险的“正事”。

    

    或许,去尝一块市井的糖藕,看一场粗陋的杂耍,混迹于陌生的人群中,暂时忘记“沈青崖”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危险的收网在前,此刻的松弛与放纵,更像是一种战前无言的默契,或是……对自己即将踏入风暴前,一点微不足道的犒赏。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谢云归眼中的光亮渐渐黯了下去,唇角的弧度也收敛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低声道:“是云归唐突了。殿下千金之躯,岂能……”

    

    “去换身不起眼的衣裳。”沈青崖忽然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半柱香后,行辕后门见。”

    

    谢云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青崖已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只是决定去后院散个步。“记得,你左臂的伤。”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谢云归心头猛地一热。

    

    “是!”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颤。

    

    半柱香后,行辕后门僻静处。

    

    沈青崖换了一身半旧的月白棉布裙裾,外罩靛青比甲,头发挽成寻常妇人样式,只用一支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甚至还用炭笔淡淡描粗了眉形,遮掩了过于出挑的容貌。她身边只跟着扮作小厮的巽风,气息收敛得如同寻常仆役。

    

    谢云归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儒衫,头上戴了顶半旧的方巾,遮住大半额头,脸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显得肤色暗黄了些,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这身打扮时,亮得惊人,又被他迅速垂眸掩饰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陌生的新奇,以及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有多余的言语,谢云归微一颔首,转身引路。沈青崖带着巽风,落后半步跟上。

    

    走出行辕后巷,便是江州城纵横交错的街市。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挑担的货郎,叫卖的食肆伙计,摇着铃铛的医卜,牵着孩童的妇人……喧嚣的声浪、混杂的气味、鲜活的色彩,瞬间将人吞没。

    

    沈青崖已有多年未曾如此近距离地、毫无屏障地置身于这般市井烟火之中。她微微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但更多是一种久违的、带着刺痛感的鲜活。

    

    谢云归走在她侧前方半步,既不显得过于亲近,又恰好能挡住一部分拥挤的人流。他不时侧头,用极低的声音为她指点:“前面右转,就是燕子巷。”“小心地上石板松了。”“那家绸缎庄后面,便是东市瓦子的侧门。”

    

    他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市声中几乎听不真切,却奇异地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对道路果然熟悉,穿街过巷,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选择的路径既能看到市井风貌,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很快,他们便到了燕子巷口。那是一家门脸窄小、招牌褪色的老铺子,门口支着个小炉,蒸笼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桂花甜香混合着糯米的清香,扑面而来。

    

    铺子前已排了几个人,多是街坊妇人或半大孩童。谢云归让沈青崖和巽风在稍远一点的柳树下等候,自己走到队伍末尾。他身量高,气质又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引得排队的人不时侧目。但他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等着,偶尔抬手拂一下被风吹乱的方巾,姿态自然。

    

    沈青崖站在柳树下,看着他排队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奇异。那个在御前对答如流的新科状元,那个在暗杀之夜冷静狠辣的布局者,那个在她面前时而偏执时而脆弱的谢云归,此刻却像个最寻常的书生,为了一块糖藕,混在市井队伍中,安静等待。

    

    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不多时,谢云归捧着个油纸包回来,纸包边缘渗出一点琥珀色的糖汁。他走到她面前,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两段切得整齐、浇着晶莹糖桂花的藕片,热气与甜香一同蒸腾起来。

    

    “殿下……趁热尝尝?”他将油纸包递过来,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几分紧张。

    

    沈青崖看了那糖藕一眼,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伸出手,没有用他递来的竹签,直接用指尖拈起较小的一段,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温热的糯米软糯弹牙,藕片清甜,桂花糖汁甜而不腻,在舌尖化开,是简单而踏实的香甜。

    

    她慢慢咀嚼着,咽下,点了点头:“尚可。”

    

    只是“尚可”二字,却让谢云归眼中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褒奖。他小心翼翼地拈起另一段,自己也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只是为这简单的美味而欢喜。

    

    沈青崖移开目光,看向巷口熙攘的人群,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弯。

    

    吃完糖藕,谢云归又带着她,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巷陌里。他没有再刻意寻找什么“景点”,只是随意地走着,偶尔指着某处说:“这家的豆腐脑是咸口的,撒了虾皮和紫菜,别有一番风味。”“那棵老槐树,据说有百年了,夏夜街坊都喜欢在树下纳凉。”“前面拐角,有个老银匠,手艺极好,我母亲当年一枚簪子断了,就是他修补的,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虽然依旧克制着音量,但那些关于这座城市的细碎记忆,却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不再是那些沉重的过往,而是关于气味、味道、树木、手艺人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片段。

    

    沈青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掠过那些寻常的屋舍、摊贩、古树、行人。她看到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汉,看到追逐打闹的孩童,看到倚着门框绣花的少女,看到为了一文钱与菜贩讨价还价的妇人……这些鲜活的面孔,这些琐碎的日常,是她坐在云端或深宫时,永远无法真切触摸到的“人间”。

    

    谢云归的“吵闹”,在此刻,不再是一种负担,反而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通往这个鲜活世界的、一扇意想不到的门。

    

    他们最后来到东市瓦子外。里面锣鼓喧天,喝彩阵阵,确实热闹。但沈青崖并未进去,只是站在外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说书声和叫好声,看着进出的人们脸上或兴奋或悠闲的神色。

    

    “累了?”谢云归敏锐地察觉到她脚步的停顿,低声问。

    

    “有点。”沈青崖坦承。肩伤未愈,走了这许久,确实有些乏了。

    

    “那……回去?”谢云归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却又以她的舒适为重。

    

    沈青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西斜。“嗯。”

    

    回程的路,两人都沉默了许多。但沉默中不再有之前的紧绷或试探,而是一种共度了一段轻松时光后的、舒适的倦意。

    

    快到行辕后巷时,谢云归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油纸包,递给沈青崖。

    

    沈青崖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姜糖。

    

    “方才路过糖铺,见这姜糖熬得透亮。”谢云归低声解释,“殿下受了伤,体内或有寒气,姜糖……或许能驱驱寒。”

    

    很寻常的东西,很简单的理由。

    

    沈青崖看着掌心里那几块小小的姜糖,又抬眸看向谢云归。暮色初临,光线昏暗,他脸上的易容显得有些不自然,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映着最后的天光,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和一丝怕被拒绝的忐忑。

    

    她没说什么,只是拈起一块姜糖,放入口中。

    

    辛辣的姜味瞬间在口中炸开,混合着浓烈的甜,一路烧灼到喉间,带来一股暖意。

    

    她微微蹙了蹙眉,却又缓缓舒展开。

    

    “太甜。”她评价道,语气平淡。

    

    谢云归眼中的光黯了一瞬。

    

    “……但姜味够足。”她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将剩下的姜糖包好,收入袖中。

    

    谢云归怔了怔,随即,眼底那黯下去的光,又一点点,更亮地燃了起来。他低下头,掩住唇边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只轻声道:“殿下不嫌弃就好。”

    

    回到行辕,各自回房。

    

    沈青崖坐在镜前,由茯苓卸去简陋的装扮,换回舒适的常服。口中姜糖的辛辣与甜腻尚未完全散去,袖中那包糖还带着微温。

    

    她想起午后市井的阳光,想起燕子巷口的甜香,想起谢云归排队时安静的侧影,想起他讲述那些琐碎记忆时发亮的眼睛,还有他递来姜糖时,那份笨拙的关切。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算计权衡,只有一段寻常的、充满烟火气的午后漫步。

    

    而那个一向让她觉得复杂难测、危险偏执的谢云归,在那个午后,似乎也变得……简单鲜活了起来。会为一块糖藕欢喜,会絮絮叨叨地讲述市井记忆,会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包太甜的姜糖。

    

    有点……吵。

    

    但似乎,也并不讨厌。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惯常的冰封倦怠,似乎被这市井的烟火与姜糖的暖意,熏染得柔和了些许。

    

    她拿起那包姜糖,又取出一块,放入口中。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蹙眉。

    

    只是慢慢地,任由那辛辣与甜腻,在舌尖化开,暖意蔓延。

    

    窗外,暮色四合。

    

    三日后,风暴将至。

    

    但至少此刻,口中这一点真实的甜与暖,是属于她自己的、鲜活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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