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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驿站夜
    返京的队伍在第三日黄昏,抵达了洛水畔的临潼驿。

    

    驿馆建在半山腰,视野开阔,推窗可见洛水如带,蜿蜒东去,对岸山峦叠翠,暮霭沉沉。此处虽为官驿,但因不在主要官道上,平日里往来官员不多,倒显得颇为清静。

    

    沈青崖对此处颇为满意。行路三日,车马劳顿,她虽不娇气,但肩臂旧伤在颠簸中仍隐隐作痛,能早早歇下自是好的。更兼谢云归所言不虚,这一路行来,山川风物确实与京畿、江南迥异,厚重苍茫,别有一番气象。她虽未多言,但沿途偶尔命车队稍停,驻足远眺片刻的举动,已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驿丞早得了消息,殷勤备至,将最宽敞洁净的东厢上房收拾出来,又张罗了热水饭食。沈青崖沐浴更衣,用了些清淡粥菜,便屏退左右,只留茯苓在门外伺候。

    

    她并未立刻歇息。换了身舒适的素罗常服,披了件薄绒披风,推开了房间的后窗。山间夜风带着凉意与水汽涌入,吹散室内暖炉的闷热。远处洛水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对岸山脊的轮廓被天际最后一缕微光勾勒,沉静而磅礴。

    

    白日里,谢云归骑马跟在车队不远处,未曾过多靠近,却也未曾远离。偶尔停驻时,他会指着某处山形水势,或提及当地某段掌故旧闻,言辞简洁,却往往能切中要害,引得她多看几眼。他不再刻意掩饰学识的渊博与观察的敏锐,却也恪守着臣子的本分,点到即止,绝无逾矩。

    

    这种恰到好处的陪伴与“讲解”,确实投合了她对山川地理与历史旧闻的天然兴致,也让旅途少了些枯燥。她不得不承认,谢云归很懂得如何与她相处——不纠缠,不冒进,只在她可能感兴趣的领域,提供她需要或可能接受的信息与陪伴。务实,有效,正如他一贯的风格。

    

    正望着夜色出神,门外传来茯苓压低的声音:“殿下,谢大人求见,说是有几卷沿途收集的地方志与河工图录,想请殿下过目,看是否有需留意之处。”

    

    沈青崖眉梢微动。以公务为名,倒是妥帖。她略一沉吟:“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步入室内。他已换下白日赶路的劲装,着一身青灰色棉布直裰,外罩半旧墨色比甲,手中捧着几卷略显古旧的册子和一卷新绘的图纸。烛光下,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姿态恭谨。

    

    “叨扰殿下。”他行礼后,将手中卷册置于窗边的方几上,“这是云归在上一处驿馆寻得的本地旧志抄本,以及沿途根据见闻勾勒的几处水道支脉草图。想着殿下或许有用,便呈来一观。”

    

    理由无懈可击。沈青崖走到几旁,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泛黄的志书翻看。纸张粗劣,字迹却端正,记录着本地沿革、物产、旧闻,虽嫌简略,却也聊胜于无。她又展开那卷新绘的草图,墨迹尚新,线条清晰,将洛水几条主要支流的走向、沿岸地形、乃至几处疑似古堤坝的残迹都标注得明白。

    

    “绘得尚可。”她淡淡道,目光在图上几处标记停留片刻,“此处,似有壅塞之象?”

    

    谢云归凑近些,就着烛光看向她指尖所指:“殿下慧眼。据当地老河工言,此处早年曾有堰塞,后虽疏浚,但每遇山洪,仍易淤积。云归观察两岸土石痕迹,亦觉其言非虚。已标注在侧,待回工部后,或可咨请本地详查。”

    

    沈青崖“嗯”了一声,继续看图。室内一时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偶尔就图上某处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沉静而专注,仿佛真是两位同僚在商议公务。

    

    然而,空气里却萦绕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山间夜风的清冷。他的声音就在耳侧,不高,却清晰,带着伤后未愈的微哑,莫名有些扰人。当他倾身指点图上某处时,衣袖偶尔会轻轻拂过她的手臂。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让她想起自己素来审慎克制的脾性——对人对事,总要反复权衡,务求稳妥。但此刻这种因共同探究、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吸引与心神微漾,却有些超出她惯常掌控的范围。她喜欢这种专注于具体事物的感觉,喜欢从山川脉络与旧日记载中获取新知。而谢云归,恰好能提供这一切,并以一种她难以拒绝的、务实而有效的姿态出现。

    

    她必须持重。提醒自己,这只是公务,是那日江边应允的回馈,是他们之间“共同前行”的一部分。她不能任由心绪飘忽,更不能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软弱的迹象。

    

    “此处标注的古迹,”她忽然指向图上另一处,“县志可有详述?”

    

    谢云归闻言,立刻从几上另一册志书中翻找,很快找到相应段落,低声念诵起来:“‘城西三十里,有前朝观星台遗址,台基尚存,高约三丈,传为天监年间所筑……’”

    

    他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讲述者特有的沉静韵味。沈青崖听着,目光却不由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轻动的唇线上。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平日过于清晰的轮廓显得温和了些许。

    

    就在他念诵的间隙,窗外山风忽然变大,猛地灌入室内,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晃,几欲熄灭!同时也将方几上几张轻薄的草图吹起,四散飘落!

    

    “小心!”谢云归低呼一声,反应极快,一手下意识地护向烛台,另一手则疾伸出去,想要抓住那几张飘飞的图纸。

    

    沈青崖几乎同时动了。她并非去护烛火,而是脚步一错,精准地踩住了飘落脚边的一张图,同时衣袖一拂,将另一张堪堪要飞出窗外的图纸卷了回来。动作迅捷利落,不带丝毫拖沓。

    

    两人动作几乎同步,却又因关注点不同而略显错位。谢云归稳住烛台,转头看向她时,正见她衣袖收回,指尖拈着那张险些丢失的图纸,神色平静无波。

    

    四目相对,在重新稳定却依然摇曳的烛光里。

    

    谢云归的眼中闪过一丝未能掩饰的惊叹,随即化为更深沉的专注。他看着她,低声道:“殿下……好身手。”

    

    沈青崖将图纸放回几上,用镇纸压好,才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本能而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依旧护在烛台旁的手,“你的伤,可还使得?”

    

    她问的是他刚才疾伸出去抓图纸的左臂。动作虽快,但难免牵动伤口。

    

    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左腕,垂眸道:“无碍,谢殿下关怀。”

    

    沈青崖没再追问,转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缝隙透气。山风被阻隔在外,室内重归安宁,唯有烛火平稳燃烧。

    

    经过这番小小的意外,方才那种因专注公务而生的沉静氛围似乎被打破了,某种更私人的、略带局促的沉默弥漫开来。

    

    谢云归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卷册,忽然道:“殿下……可曾听说过此地的‘紫宸观’?”

    

    沈青崖回身,看向他:“略有耳闻。似是前朝皇家道观,香火曾盛极一时,后毁于兵燹。”她对这类历史旧闻确有兴致。

    

    “是。”谢云归点头,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悠远,“据旧志残篇记载,紫宸观不仅规模宏大,其观星、测影之器亦极精巧,甚至有传言,观中藏有璇玑玉衡的残图。可惜……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隐于对面山麓密林之中,寻常人难觅其踪。”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惋惜,那是对消逝文明的慨叹,而非刻意迎合。这让沈青崖心中微动。她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面黑沉沉的山影:“你……去过?”

    

    谢云归摇头:“不曾。只是少时读杂书,曾见提及,心向往之。后来……便总是错过。”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途经山下,见林木蓊郁,暮霭笼罩,遥想当年盛景,不免有些感慨。”

    

    这话里透出的,是超脱于现实谋算的、纯粹的个人兴味与情怀。沈青崖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谢云归的心思皆在实务与机变之上,却不想他也有这般……近乎文人式的怀古幽情。

    

    这让她觉得,他这个人,似乎比她之前所见的,还要复杂一些。

    

    “明日行程如何安排?”她忽然问,将话题拉回实务。

    

    谢云归立刻收敛了那片刻的悠远,答道:“按计划,辰时出发,午后可抵颖川。颖川驿馆条件稍好,且城中有几处前朝碑刻,殿下若有兴趣,或可一观。”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望着窗外夜色。片刻,她似是无意般道:“明日若时辰尚早,路过紫宸观方向时……可稍作停留,远观片刻。”

    

    她没有说要去寻访遗址,只说“远观片刻”。这已是她所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兴味”与……某种程度的“容让”。

    

    谢云归眼中倏然亮起一点星火,在烛光映照下,清晰可见。他立刻躬身:“是。云归会留意。”

    

    沈青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室:“时辰不早,谢大人也回去歇息吧。这些图册,明日再看不迟。”

    

    这便是送客了。

    

    谢云归恭敬应下,将图册整理好,轻轻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沈青崖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山风透过窗缝,送来远处隐约的松涛声。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衣袖拂过的手臂。

    

    她知道自己素来审慎,于情事上更是疏淡。但谢云归像一本她刚刚翻开、却已隐约觉出深邃的书。每一页都让她看到一些新的东西,或欣赏,或警觉,或不解,却总能牵动她的思绪。

    

    她知道自己不善于剖白心迹,习惯于用具体事务来表达关切。方才允他“远观”紫宸观,已是她难得的“示意”。而他在短暂的悠远神往之后,立刻恢复了恭谨务实,将她的允诺转化为具体的行程安排。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在巨大的差异之下,所能找到的、笨拙而有效的相处方式。

    

    她需要持重,需要保持清醒,需要提醒自己前路的复杂与压力。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不得不承认,这段返京的旅程,因了他的存在,似乎不再那么枯燥乏味。那些山川风物,因了他的讲述,也似乎多了些值得玩味的深意。

    

    这感觉,陌生,微妙,带着隐忧,却也有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的兴味。

    

    她轻轻关紧了窗户,将夜色与松涛彻底隔绝。

    

    是该歇息了。

    

    明日,还要继续赶路,去看那隐于山林的断壁残垣,也继续这段充满未知与试探的、同行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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