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7章 颖川客
    颖川驿比临潼驿要气派许多。地处南北要冲,驿馆建得轩敞,前后三进院子,马厩、车房、客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巧的花园,植着几株晚开的桂树,香气浮动。因往来官员商旅众多,驿馆内颇有几分喧嚣。

    

    沈青崖一行抵达时已是申时末。她被安置在后院最清静的“听松阁”,推开后窗,可见花园景致,倒也算雅致。连续几日车马劳顿,肩臂旧伤又隐隐作痛,她更了衣,用了些茶点,便觉有些惫懒,只吩咐茯苓,若无要事,不必打扰。

    

    然而,这份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花园那头隐约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起初只是零星的试音,随后便连贯起来,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技颇为不俗,指法圆熟,意境开阔,在这暮色渐合的驿馆花园中,显得格外清雅出尘。

    

    沈青崖本在闭目养神,闻声不由睁开了眼。她对音律极为挑剔,但这琴音确实勾起了她一丝兴趣。尤其是那抚琴者对水流激湍之处的处理,竟与她惯用的手法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多了一丝……恣意挥洒的味道。

    

    她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花园。只见园中那座小小的八角凉亭内,一人正背对着她,端坐抚琴。那人身着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形挺拔,仅一个背影,便透出几分风流蕴藉的贵气。亭边侍立着两名青衣小童,姿态恭谨。

    

    琴声淙淙,如流水泻玉。来往驿馆的些许嘈杂,似乎都被这琴音涤荡开去。

    

    沈青崖倚窗听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应和着某个节拍。她确实被这琴音吸引了。技艺还在其次,难得的是那份气韵——既有文人的雅致,又有一种不拘泥于古法的洒脱。这让她想起自己偶尔也想抛开那些严谨的指法,随心所欲地弹奏,却又总是被固有的习惯与责任束缚。

    

    正凝神间,一曲终了。凉亭中的人缓缓起身,转了过来。

    

    暮色光影中,只见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俊美,眉眼含笑,唇角天生微微上翘,自带三分风流意态。他手中抱着一张形制古朴的焦尾琴,目光流转间,恰好与倚窗的沈青崖对上了视线。

    

    他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带着欣赏与礼貌的笑意,隔着一小段距离,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从容,并无寻常男子乍见绝色的失态,也无刻意搭讪的轻浮。

    

    沈青崖神色平静,亦微微颔首回礼,随即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了窗边。她并非羞怯,只是觉得,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便已足够。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晚膳时分,驿丞亲自前来请示,面露难色,说是今日驿馆客人较多,上等的席面备得不足,恰好那位在园中抚琴的客人——乃是江南望族顾氏的公子,亦点了席面。不知可否……将两边的席面并在一处,设在花园水榭,倒也雅致?

    

    沈青崖本欲回绝,但听到“江南顾氏”,心中微微一动。顾氏以诗书传家,精于音律书画,世代清贵,与皇室也偶有往来。她母妃在世时,便曾收藏过一幅顾氏先祖的山水真迹。她此次南下,也曾隐隐动过去江南寻访顾氏琴谱的念头,只是碍于身份与局势,未曾成行。

    

    她略一沉吟,看向侍立一旁的谢云归。谢云归自抵达颖川后便一直沉默,此刻见她目光扫来,立刻垂眸道:“但凭殿下裁夺。”

    

    他语气恭顺,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沈青崖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她最终点了点头:“可。”

    

    倒不全是为了顾氏的名头,也有一丝……对那琴音及其主人的、纯粹的好奇。这与她平日里审慎克制的作风略有出入,却恰恰应了她骨子里那份对“新鲜有趣之人事物”不易察觉的追逐。

    

    水榭设在花园莲池之上,四面垂着竹帘,点着气死风灯,既通风又雅致。沈青崖到得稍晚,那位顾公子已然候在那里。见他进来,顾昀起身,长揖一礼,姿态优雅:“在下顾昀,字明远,江南人士。冒昧相邀,唐突之处,还请贵人海涵。”言辞得体,目光清正,并无过分热络。

    

    沈青崖略一颔首:“顾公子客气。请坐。”她未报身份,只以“贵人”相称,彼此心照不宣。

    

    谢云归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地侍立在她座椅斜后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自进入水榭,他便自然地接过了侍者手中的酒壶,为沈青崖斟酒布菜。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却又浑然天成的优雅,斟酒时手腕的角度、布菜时银箸的起落,都精准得赏心悦目,竟比驿馆中训练有素的仆役更显从容贵气。

    

    席面很快布置上来,虽非珍馐,却也精致清爽,颇具江南风味。顾昀极擅言辞,但并不聒噪。他先是从颖川本地风物谈起,进而论及南北饮食差异,又似不经意地提及江南园林之妙、顾氏藏书之丰,言辞间广博而不卖弄,风趣而不轻佻。更难得的是,他对音律的见解颇为独到,偶尔提及几个古谱中的疑难指法,竟与沈青崖心中所想暗合。

    

    “方才闻公子园中抚琴,指法清健,气韵洒然,颇得《流水》真意。”沈青崖饮了口清酿,难得主动开口。

    

    顾昀眼睛微亮,笑道:“贵人谬赞。在下只是偶得古谱残卷,胡乱揣摩罢了。倒是贵人……”他顿了顿,目光清朗地看向沈青崖,“虽未闻清音,但观贵人聆听时指尖叩节,气度沉凝,便知必是此道方家。不知……可也喜好广陵散派的刚烈之音?”

    

    他竟注意到了她那时细微的动作。沈青崖心中微讶,对他的观察力与直率生了些许好感。广陵散派讲究“以琴载道,刚烈悲慨”,与她母妃所承、她骨子里隐藏的那份孤峭确有相通之处,只是她甚少与人谈论。

    

    “略知一二。”她淡淡道,不欲深谈。

    

    顾昀却似被勾起了谈兴:“巧得很,在下前岁游历蜀中,偶得半卷疑似广陵散派的残谱,其中几段杀伐之音,凌厉非常,迥异时流。只可惜残缺不全,难以复原全貌。”他语气里带着真正的惋惜,“若得遇知音,共参详之,当是一大快事。”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自身底蕴,又抛出了诱人的饵——孤本残谱,知音共赏。对一个真正的爱琴之人,尤其是像沈青崖这般身处高位、知音难觅、又对“新奇”与“深研”有着本能兴趣的人而言,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沈青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确实心动了。不是为顾昀这个人,而是为那半卷残谱,为那可能存在的、与母妃琴艺源流相关的线索,也为那种纯粹基于志趣的、可以暂时抛开身份枷锁的交流可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侍酒的谢云归,忽然极其自然地、用一柄温润的玉匙,舀了少许清炖的莲藕羹,轻轻置于沈青崖面前那只雨过天青色的秘色瓷碟中。羹汤微漾,热气氤氲,藕香清甜。他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仿佛只是恰好侍奉至此,并未打断任何谈话。但他俯身时,袖口一缕极淡的、清冷矜贵的沉水香气,若有若无地拂过沈青崖的鼻尖。

    

    那香气很特别,不是顾昀身上那种明朗的松柏或书卷气,而是一种更幽微、更难以捉摸的、仿佛沉淀了时光与隐秘的雅致。沈青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羹汤,又瞥了一眼谢云归低垂的侧脸。他依旧神色恭谨,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气息侵扰只是错觉。

    

    顾昀仿佛毫无所觉,又从容地将话题引向了颖川附近的一处前朝石窟,言及其中飞天乐伎浮雕的精妙,以及可能与失传古乐谱的关联。他谈论这些时,神采飞扬,眼中闪烁着纯粹的热爱与求知的光芒,那是一种明亮而富有感染力的风采。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不得不承认,顾昀是个极佳的交谈对象。他学识渊博,见闻广博,又不乏个人独到见解,且极懂得把握分寸,始终维持在令她舒适、甚至隐约觉得“有趣”的范围内。这让她久居深宫、身边多是唯唯诺诺或各怀心思之人所产生的倦怠,似乎被这新鲜的风拂散了些许。

    

    宴至半酣,顾昀忽而举杯,笑意温润:“今日得遇贵人,听君数语,胜读十年书。在下冒昧,明日欲往城东‘听泉山房’访友,彼处藏有几张不错的古琴,主人亦是好乐之人。不知贵人明日是否得闲?若蒙不弃,愿为引荐。”

    

    这是一个更进一步的、私人的邀约。听泉山房是颖川有名的雅集之所,并非寻常人能进。顾昀以此相邀,既显诚意,也巧妙地将“共赏残谱”的提议化为了更自然的后续。

    

    水榭内有一瞬的寂静。莲池中蛙声隐隐,晚风穿过竹帘。

    

    沈青崖尚未开口,侍立在她身后的谢云归,忽然极其轻微地、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只够她听清的音量,低声道:“殿下,此间莲藕羹尚温,此时用,最是润肺安神。”他声音平静恭谨,仿佛只是在提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未涉他言。

    

    沈青崖执杯的手再次顿住。她侧目,看了他一眼。他依旧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面前那只精致的瓷碟,仿佛世间唯有那碗羹汤值得关注。但方才他靠近时,那缕沉水香,和他此刻这句看似寻常的提醒,却像一道极细的丝线,不动声色地将她有些飘远的思绪拉回了当下——拉回到这个他侍奉在侧、气息可闻的现实空间。

    

    她素来审慎,不喜与陌生男子过从甚密。顾昀的出现虽有趣,但这份“有趣”尚不足以让她轻易应下这般邀约。况且……身边这道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影子,和他身上那缕清冷矜贵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已非可以全然随心所欲之人。

    

    “顾公子盛情。”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平静,同时自然而然地执起了谢云归适才提醒的那柄玉匙,浅尝了一口微温的莲藕羹,“只是明日行程已定,恐难赴约。残谱之事,他日有缘,再议不迟。”

    

    她终究还是拒绝了。理智与多年养成的戒备占了上风,而谢云归那恰到好处的、无声的“提醒”,似乎也在那微妙的一刻,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作用。

    

    顾昀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旋即化为理解的笑意:“是在下唐突了。贵人事务繁忙,自当以正事为重。他日若有机缘,再向贵人请教。”他举杯,“敬贵人一杯,愿贵人此行,一路顺遂。”

    

    宴席在客气而略显遗憾的氛围中结束。

    

    顾昀亲自将沈青崖送至水榭外,目送她在谢云归及侍从的簇拥下离去,方才转身,唇角那抹温润笑意缓缓敛去,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谢云归方才侍立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回听松阁的路上,夜色已深。沈青崖步履平稳,心中却并不平静。顾昀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动了些许涟漪。那是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惊鸿一瞥,也是对自身某种隐秘渴望的短暂撩拨。

    

    行至阁前,她停下脚步,并未立刻进去,而是转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半步、仿佛融入夜色的谢云归。

    

    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只是那周身不经意间流露的、与这驿馆略显粗陋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贵气,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方才席间,”沈青崖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有些清冷,“那沉水香,是你惯用的?”

    

    她问得突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云归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眼中一片深沉的平静,不见波澜。“是。此香清寂,有宁神之效。云归见殿下连日劳顿,故今日熏了些在袖内。”他答得坦然,仿佛这细致入微的体贴,只是再自然不过的本分。

    

    沈青崖看了他片刻。他承认了,且理由无可指摘。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缕香气出现在顾昀侃侃而谈、抛出诱人邀约的当口,未免太过……巧合。

    

    “你倒是用心。”她最终只是淡淡道,听不出褒贬。

    

    谢云归微微躬身:“伺候殿下,自当尽心。”

    

    沈青崖不再言语,转身推门而入。

    

    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

    

    谢云归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良久未动。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带着深秋的凉意,也送来了远处花园中残留的、顾昀琴案边可能沾染的些许檀香。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棋子。触感冰凉,边缘锐利。

    

    顾昀……江南顾氏,名门风流,言谈有趣,更与她有共同的雅好。一个完美的、光鲜的、符合一切“美好体验”想象的……诱惑。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袖内沉水香清寂的余韵,与他骨子里那份隐秘的、对极致风雅的熟稔与掌控,悄然交融。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平静。

    

    他知道她会如何选择。她审慎,但也对“新鲜”与“志趣”有着本能的好奇。她的拒绝,更多是出于理智与戒备,而非厌恶。

    

    而他,不会给她太多被诱惑的机会。

    

    他 拥有的,从来不只是伤痕与真心。

    

    还有这身早已融入骨血、却轻易不示于人前的、沉淀了时光与隐秘的……从容与贵气。必要时,这也是无声的藩篱,是提醒,也是宣告。

    

    夜色深沉。

    

    一场无声的、关乎“选择”与“存在”的暗涌,已然在这驿站之夜,悄然拉开了更微妙的序幕。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