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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章 泥泞
    新茶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窗外的雪景,也氤氲了暖阁内短暂的静谧。那关于“观物”与“机缘”的交谈,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又悄然沉淀,并未再被刻意提起。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譬如沈青崖命人收起那件红梅斗篷时,指尖在其上停留了片刻;譬如谢云归告退时,目光掠过窗边那株早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譬如,沈青崖在他离去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雪后初霁的天空,竟觉那平日看惯了的别院景致,似乎也多了几分往日未曾留意的、被雪洗涤过的清朗轮廓。

    

    然而,清闲总是短暂。西山别院的宁静,隔不断京城里涌动的人心与亟待处置的实务。

    

    次日,便有消息递进来——东城暗渠临时加固的匠作班子,到底还是遇到了麻烦。

    

    并非明目张胆的阻挠,而是一种更令人憋闷的“软钉子”。工部管辖的料场,对这批“计划外”修缮所需的关键型号青砖与特殊粘合灰浆,忽然开始“盘库清点”,声称账面与实物略有出入,需闭场三日核查,期间一律暂停支取。而京中几家大的民间砖窑,这几日恰巧都“接了大单”,赶工不及,匀不出足够的货来。

    

    巧得很。

    

    谢云归接到墨泉急报时,正在工部衙门与一位还算说得上话的主事周旋。闻讯,他神色未变,只对那主事歉意一笑,称另有急务,便起身告辞。出了衙门,上了马车,脸上那点惯常的温润才彻底敛去,眸色沉静如水,却隐隐透着寒光。

    

    他没有立刻回别院,也没有去料场理论,而是让马车转了个方向,径直去了东城。

    

    时近黄昏,雪后初霁的街道泥泞不堪,车马难行。谢云归弃车步行,深灰色的官靴很快沾满污渍,衣摆也溅上泥点。他仿若未觉,只步履沉稳地穿过狭窄拥挤的街巷,来到暗渠修缮的那段巷道口。

    

    临时搭起的工棚下,几名匠人正蹲在地上抽烟,脸上带着焦躁与无奈。见谢云归来,忙起身见礼,为首的老匠人姓胡,须发花白,眼神却精明锐利,上前低声道:“谢大人,您可来了。砖料再不来,刚支起来的几处模架怕是撑不住,前几日挖开的渠口也没法封堵,万一再落场雨雪,可就……”

    

    谢云归点点头,示意他稍安。“胡师傅,除了工部料场那几种规制砖,可还有别的法子?旧砖?或者……其他能顶用的材料?”

    

    胡师傅眉头紧锁,搓了搓粗糙的手:“规制砖是为了承重和防水,马虎不得。旧砖倒是有,附近几处正在拆改的旧院子,有些还能用的青砖,但规格不一,硬度也参差,用来应急加固内壁或许勉强,关键处是决计不行的。”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人,小老儿在这京城做了几十年泥水匠,依我看,这就是有人不想让咱们顺顺当当把这事办成。卡脖子呢。”

    

    谢云归眸光微冷。他自然明白。这手法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却足够有效。拖上几日,工程停滞,前期投入白费,人心涣散,再寻个由头参上一本“擅动工役、靡费钱粮、扰民无果”,便足够让他这新晋的工部郎中喝一壶,也让背后支持他的长公主面上无光。

    

    “胡师傅,旧砖能用之处,先拣选着用起来,尽量稳住局面。”谢云归沉吟片刻,道,“规制砖的事,我来想法子。灰浆呢?可也被卡住了?”

    

    “那倒没有。”胡师傅道,“灰浆用的石灰、糯米汁、桐油这几样,咱们自己分散着从不同铺子零散购入,他们一时倒也卡不完。只是砖料是大头,也是关键。”

    

    谢云归心中有数了。砖料是明面上的靶子,灰浆暂时无恙,说明对方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太明显,留有余地,或者说,也在观望。

    

    “有劳诸位师傅再辛苦两日,工钱照旧,外加一份辛苦补贴。”谢云归对几位匠人拱手,“砖料之事,三日内,必给各位一个交代。”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几位匠人互相看看,胡师傅重重点头:“成!有大人这句话,咱们就再钉两日。只是大人,您也要当心……”

    

    谢云归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放心。”

    

    离开工地,天色已擦黑。泥泞的巷道里弥漫着污水与炊烟混合的气味,两侧低矮的民房里透出昏黄的灯火,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与妇人的低语。这才是最真实的京城一隅,与西山别院的雪景梅香,恍如两个世界。

    

    谢云归踏着泥泞,一步步往回走。脑中飞速盘算着。工部料场那条路暂时走不通,强闯或硬逼都非上策,反而容易落下把柄。私购规制砖,数额巨大,容易被人做文章。那么……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翻阅旧档时,无意中看到的一则记录:十年前,内府曾为修缮西苑某处废弃殿宇,特批烧制过一批特殊规制的青砖,因后来修缮计划变更,那批砖一直封存在皇城西南角的一处旧库房里,几乎被人遗忘。

    

    内府的库房,不归工部管辖。而那批砖的规制,恰与暗渠加固所需的型号相近。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风险极大,但若成事,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或许……还能有意外之效。

    

    他需要沈青崖的手令,或者至少是默许。

    

    回到别院时,已是夜幕低垂。他未及更衣,便求见沈青崖。

    

    暖阁里灯烛明亮,沈青崖正在看北境新递来的军报。听闻他来,略一沉吟,便让人引他进来。

    

    谢云归踏入暖阁时,肩头发梢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官靴上的泥污虽在廊下粗略刮过,仍留下深色的痕迹。他面色平静,但眉眼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风尘,却瞒不过沈青崖的眼睛。

    

    “看来,是遇到坎了。”沈青崖放下军报,目光落在他沾泥的靴上,语气平淡。

    

    “是。”谢云归并不隐瞒,将料场卡砖、匠人困境及自己的初步判断,简洁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沈青崖静静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待他说完,她才开口:“你待如何?”

    

    谢云归抬眸,目光清正地看向她:“云归查知,内府旧库中,封存有一批十年前特制的青砖,规制与所需相近。想请殿下……赐一道手令,允云归调取此砖应急。”

    

    暖阁内一时寂静。

    

    内府库藏,非比寻常。即便是一批几乎被遗忘的旧砖,未经程序擅动,亦是干系不小。这比动用她的私银雇佣匠人,性质又不同。

    

    沈青崖看着他。他站在灯下,身姿依旧挺拔,但眼中那份沉静的执拗,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他不是在请求庇护,而是在提出一个可能破局、却也将她更深卷入的方案。

    

    “你可知,动用内府存砖,即便事出有因,事后也需完备文书,说明用途,经有司核验。”她缓缓道,“若有人借此做文章,说你‘擅动宫禁之物’、‘假公济私’,你待如何?”

    

    “云归愿一力承担。”谢云归毫不犹豫,“砖料用于东城暗渠加固,每一块的去向、用处,皆可记录在案,接受查验。此举虽不合常例,却为解民生急难。若有人以此攻讦,云归自当据理力争。即便……最终需领罪责,只要渠患得解,云归亦无憾。”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刚直。仿佛在他心中,解决那截可能坍塌伤人的暗渠,比自身的仕途安危更重要。

    

    沈青崖久未言语。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眼神清亮的年轻臣子,忽然想起昨日他说“看到活气”时的神情。此刻的他,或许就是那股“活气”本身——不完美,不圆滑,甚至有些执拗得可笑,却真实地、固执地,想要在泥泞中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这与他平日在权谋算计中表现出的冷静狠辣,截然不同。却奇异地,都真实地属于“谢云归”。

    

    “手令,本宫可以给你。”良久,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但不必经内府繁琐程序。明日,你持本宫令牌,直接去寻内府监副使王德安。他自会带你取砖。”

    

    王德安,是她早年安插在内府的人,可靠,且职位不高不低,正好经办此事,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这比正式手令更隐秘,也更便捷。当然,风险也由她一并承担了——若事后追究,便是长公主私下挪用内府之物。

    

    谢云归瞳孔微缩,显然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差别与分量。他撩袍,郑重跪下:“殿下……云归惭愧,累殿下涉险。”

    

    “起来。”沈青崖语气依旧平淡,“本宫并非为你。东城暗渠若真出事,伤的不仅是百姓,亦是朝廷体面,是本宫过问此事却无果而终的颜面。既已插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的话一如既往的冷静,甚至带着利益权衡。但谢云归听在耳中,却觉心头滚烫。她总是这样,将最重的情分与担当,藏在最理性的理由之下。

    

    “此外,”沈青崖继续道,“砖料运出,动静不小。你打算如何运抵东城?又如何解释来源?”

    

    谢云归已然起身,闻言眼中锐光一闪:“云归已有计较。可借‘修缮西山别院邻近官道’为名,调用工部寻常运料车队,中途改道。至于来源……便说是早年工部积存、近期清库发现的旧料。内府那边,王副使既经办,自会料理干净痕迹。纵有人疑心,一时也难以查证。”

    

    他思虑周详,连善后与托词都已想好。

    

    沈青崖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去办吧。令牌稍后让茯苓给你。”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砖要运到,渠要修好。至于其他……若有拦路的石头,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意味深长。既是支持,也是默许他可以使用一些“非常”手段,清除障碍。

    

    谢云归深深一揖:“云归……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望。”

    

    他离去时,步履似乎比来时更沉稳有力。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沈青崖重新拿起北境军报,目光却有些难以聚焦。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谢云归沾满泥泞的官靴,和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想要做好一件实事的执拗。

    

    “活气……”她低低自语。

    

    或许,正是这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活气”,才让这个满身秘密与算计的人,在某些时刻,显得如此……真实可触。

    

    而她,似乎也在这泥泞的麻烦与冒险的决断中,体验着一种不同于云端俯瞰的、更具体也更纠缠的“活法”。

    

    这感觉并不全然舒适,甚至伴随着风险与压力。

    

    但,确乎是“活着”的感觉。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而一场关于砖石、泥泞与无声交锋的较量,已然在夜幕下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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