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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独游
    西山别院暖阁的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冬日侵入骨髓的寒意。沈青崖正倚在临窗的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前朝地理志,目光却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庭院里几株在寒风中瑟瑟摇摆的枯竹。

    

    谢云归复命时,她只是淡淡颔首,听完他关于青砖调运的安排,也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他退下,未多留片刻。她看得出他眼底未散的、处理完一桩棘手事务后的锐利光亮,也嗅到了他衣袍间沾染的、来自皇城旧库的灰尘与寒气。但她的回应,止步于此。

    

    不是不信任,也非不在意。只是……她需要这片刻的独处,来消化近日心头的纷乱。而他,似乎也默契地未作停留,行礼后便安静退出了暖阁,将满室温暖与寂静留给了她。

    

    接下来的两日,谢云归并未如她隐约以为的那般,借处理暗渠工事之便频繁出现在她面前。相反,他告了一日假,说是去城中拜访一位昔年游学时结识的、精于金石古籍的旧友。第二日,更是独自一人,策马出了别院,往西山更深处去了。

    

    沈青崖是从茯苓口中得知他独自出游的。彼时她正在书房核对一批北境军需的账目,闻言笔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点小小的痕迹。

    

    “去了何处?”她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听墨泉说,似是往‘红叶谷’方向。”茯苓低声回道,“谢大人只带了一壶酒,几块干粮,说去赏赏冬景,日落前便回。”

    

    红叶谷。沈青崖知道那地方。深秋时节枫叶如火,是京郊一景。如今入了冬,红叶早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和嶙峋山石,寒气砭骨,有何可赏?

    

    她未再追问,只“嗯”了一声,示意茯苓退下,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账目上。只是那一点洇开的墨迹,终究是留下了。

    

    谢云归需要独处。这个认知,并不让她意外。甚至,她隐隐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日江心月下的微妙缓和,暖阁中交付令牌的信任,乃至更早之前暴雨之夜的激烈纠缠……种种情愫与牵扯,如蛛网般层层叠叠,让她时而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黏着。他此刻的远离,恰如一阵清冷的山风,吹散了部分令人心乱的暖热,留给她喘息与厘清的空间。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仍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异样——他竟真的就这样独自去了,未邀她同行,甚至未多作解释。

    

    她甩甩头,摒弃这无谓的思绪,专注于眼前的数字。她是沈青崖,是大周长公主,是暗掌权柄的棋手,不应为这些细枝末节分心。

    

    ---

    

    而此时,西山红叶谷深处。

    

    谢云归勒马停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之下。此处地势较高,可俯瞰大半山谷。谷中果然如他所料,红叶落尽,万木萧疏。遒劲的枝干肆意伸展,在铅灰色天幕下勾勒出无数道苍黑遒劲的线条,如同巨人挥毫泼洒的焦墨。裸露的山石被冻得发白,岩缝间残留着未化的残雪,星星点点,更添寒意。谷底一道瘦削的溪流尚未完全封冻,水流极缓,在乱石间蜿蜒,发出幽咽般的细微声响。

    

    天地间一片肃杀、枯寂、却又透着某种洗净铅华后、直抵本质的苍劲力量。

    

    谢云归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棵老松旁,自己则寻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解下腰间的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如刀,一路从喉头烧到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浸透的寒气。

    

    他需要这独处的时刻,需要这凛冽的山风与枯寂的景色,来冷却胸腔里那团因她而始终灼烧的火焰,也来重新梳理自己纷乱如麻的心绪。

    

    爱她,毋庸置疑。那爱意如藤蔓疯长,早已穿透所有理智的藩篱,缠绕进骨血。想要她,时时刻刻,几乎成为一种本能。想要触碰她冰凉的指尖,想要抚平她微蹙的眉峰,想要在她清冷眼眸中印下自己的影子,想要在她看似无懈可击的权臣外壳下,寻到只为他一人敞开的柔软缝隙。

    

    可正是这汹涌到近乎恐怖的爱欲,让他更需要偶尔的抽离。他怕自己沉溺太深,失了方寸,变成只会匍匐在她裙摆下、摇尾乞怜的傀儡。他爱她,也要与她并肩,甚至……在某些方面,成为她的倚仗。这需要冷静,需要距离,需要在这无人处,一遍遍锤炼自己的心志,确认自己除了这份痴狂的爱恋,还有什么足以与她匹配、让她倚重的东西。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眼前的枯山瘦水。冬日的山谷,褪去了春夏的柔媚与秋日的绚烂,露出最原始、最坚硬的骨骼。这让他莫名想起她。

    

    世人都道长公主沈青崖姿容绝世,清冷如九天孤月。那是她最常示人的模样——宫宴高台之上,雪衣墨发,抚琴时指尖流淌出的孤高与疏离,确如月光倾泻,可望不可即。

    

    但他见过她的不同。

    

    暴雨之夜的暖阁里,她仅着素白寝衣,长发逶迤,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那因他崩溃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不是月光,是冰层下骤然裂开的、炽热翻涌的熔岩。那一刻的美,惊心动魄,带着摧毁一切又重塑一切的毁灭性力量。

    

    江堤暮色中,她一身简装,迎风而立,望着新闸与百姓时,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中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那不是月光的清冷,而是夕阳沉入远山前,最后一抹温暖而沉静的金晖,带着悲悯与担当。

    

    还有她批阅文书时微蹙的眉心,独自弈棋时指尖悬停的凝思,甚至……偶尔被他笨拙的讨好惹得唇角微不可察一弯时,那昙花一现、却足以照亮他整个世界的清浅笑意。

    

    她的美,从不固化。如四季流转,如光影变幻。可以是高悬天际、遥不可及的冷月;可以是深藏地心、炽烈滚烫的熔岩;可以是温暖厚重、承载万物的暮色;也可以是幽深静谧、引人探寻的寒潭。

    

    而他,痴迷于捕捉她每一种变幻的形态,如同最虔诚的画师,试图用目光、用记忆、用全部的心神,去描摹、去珍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流动的绝景。

    

    又灌下一口酒,火辣辣的感觉直冲头顶。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昨日在城中拜访那位金石旧友时的情景。友人拿出一幅偶然购得的、前朝佚名画师的残卷,画的是月下江景。笔墨极简,大片留白,唯有江心一痕孤舟,舟上一人独坐,仰首望月。月色在画纸上只用极淡的墨色渲染出朦胧光晕,却仿佛能感受到那清辉的寂寥与苍茫。

    

    友人啧啧称奇,说此画妙在“以无胜有”,意境空灵。谢云归凝视那画中月,想的却是沈青崖。她的清冷之下,是否也藏着如这画中月一般的、浩瀚无垠的孤寂?而他,能否成为那江心孤舟上的人,虽茕茕孑立,却至少,能与她共沐同一片清辉?

    

    他渴望靠近,渴望触碰,渴望驱散她那份或许连她自己都已习惯的孤寂。可他又深知,有些距离,无法僭越;有些清辉,注定只能仰望。这便是虐。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是爱欲与理智无休止的撕扯,是甜蜜靠近后更清晰的鸿沟,是每一次短暂交汇后,漫长无期的分离与守望。

    

    山风更烈,卷起崖下的枯叶与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睁开眼,望着这满目荒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干涩,带着酒意与无尽的苍凉。

    

    虐便虐吧。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道理他何尝不懂?可既然早已沉溺,既然心甘情愿,那么这求而不得、得而复失、若即若离的痛楚,便也成了这畸形爱恋中,不可或缺的滋味,是他选择这条路的代价与勋章。

    

    他需要独处,来咀嚼这份痛楚,来确认自己承受的勇气,也来积蓄下一次向她靠近的力量。

    

    夕阳西下,将山谷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该回去了。

    

    谢云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解下马缰,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这苍茫的冬谷,那枯枝、瘦水、寒石,仿佛都印在了心底,与他心中那份复杂汹涌的情愫融为一体,沉淀为某种更坚硬、也更执着的东西。

    

    他策马,向着别院方向,疾驰而去。

    

    胸中的火焰并未因寒风而熄灭,反而在那份清醒认知的淬炼下,烧得更加内敛,也更加顽固。

    

    他知道暖阁里那轮明月在等他。

    

    他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虐意深重。

    

    但他更知道,自己会回去。带着满身寒气,也带着满腔灼热,继续这场甘之如饴的、飞蛾扑火般的追逐。

    

    只因她是沈青崖。

    

    只因他是谢云归。

    

    这便是他们的命中注定,也是他们之间,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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