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的路程并未如谢云归邀约时设想的那般,有闲情稍作停留,看遍洛水颖川风物。
离清江浦第三日,京城便有六百里加急文书追至,道是秋汛将至,京城几处关键水闸需紧急检修加固,工部催新任郎中谢云归速返履职。几乎同时,沈青崖也接到了宫中密旨,北境军情有变,圣心忧切,命长公主即刻返京,以备咨议。
于是,一路车马兼程,风尘仆仆。两人虽同行,却各自忙于处理随行送来的紧急文书,偶有停驻,也是匆匆用饭、换马,连交谈都变得稀少。那日暮色中“看看风物”的邀约,便这般搁浅在了颠簸的官道与堆积的公文里。
只是谢云归注意到,沈青崖案头除了北境军报,偶尔也会出现几份来自宗正寺或内府的寻常请安问膳折子,她批阅时,眉间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与厌倦,虽只一瞬,却被他敏锐地捕捉。
他想起她曾说过的“厌世”,想起她平日清冷疏离、不喜虚与委蛇的性子。或许,对她而言,回京不仅意味着重新陷入朝堂纷扰,也意味着必须重新戴上那套名为“长公主”的、厚重而繁琐的礼仪枷锁,应对那些她并不热衷、却不得不应付的宗亲往来与宫廷琐事。
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他想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她换一盏更合口的茶,或是在她蹙眉时,默默将那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挪到一旁。但他也清楚,此刻任何刻意的关怀,都可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能触碰到她因压力而愈发敏感的自持。
他们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新的“时差”——她提前感受到了回京后令人窒息的压力,而他,却还在适应工部新职的节奏,尚未完全踏入她所在的那个更复杂、更讲究规则的世界。
十日后,车队抵达京郊。已是黄昏,暮云四合。
按规制,沈青崖需先行回宫复命,谢云归则需至工部衙门报到,递上履新文书。两人在官道岔口即将分别。
车帘掀起,沈青崖望向骑在马上的谢云归。多日奔波,他清减了些,官袍上沾着尘土,但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她也未曾好多少,连日审阅军报,眼底有淡淡青影,虽经重新梳妆,那份属于长公主的威仪下,仍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谢郎中。”她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略显低哑,“工部事务紧急,你且先去。若有难处……”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可递消息至公主府。”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直接的承诺与支持渠道。
谢云归在马上躬身:“微臣遵命。殿下连日辛劳,回宫亦请珍重。”他抬眸,目光快速扫过她略显倦色的容颜,又迅速垂下,“京中……若有用得着云归之处,万死不辞。”
话说得郑重,却也只是臣子的本分。
沈青崖“嗯”了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多言,放下了车帘。
华丽的车驾在禁军护卫下,向着皇宫方向驶去,扬起细细的尘土。
谢云归驻马原地,望着那车队消失在暮色宫墙的阴影里,良久,才调转马头,带着墨泉与寥寥几名属员,向着另一方向的工部衙门行去。
京城的气味与声响扑面而来——不同于清江浦的江水腥气与粗犷号子,这里是香料、尘土、车马、人声、还有某种无形压力混合而成的、属于权力中心的特殊气息。街道依旧繁华,酒旗招展,行人如织,但每一张面孔似乎都戴着无形的面具,每一句寒暄都可能暗藏机锋。
工部衙门坐落于皇城东南,比起翰林院的清幽,这里更显忙碌嘈杂。谢云归递上文书,很快便被引至新任郎中的值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案头已堆了不少待处理的卷宗——多是关于京城各处河渠水闸的检修文书,以及各地报上来的秋汛预警与工事请款。
同僚们表面客气,拱手道贺,恭喜他年轻有为,圣眷正隆。但谢云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笑容下的审视、探究,甚至隐含的嫉妒与不屑。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状元,外放数月,便因“协理河工、揭发逆案”之功,直接擢升工部郎中,这等升迁速度,足以让许多熬资历的官员眼红心热。
他并不多言,只谦逊回礼,然后便埋首于案牍之中。他知道,在这里,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成为日后攻击的把柄。他能依靠的,只有实打实的政务能力,和……她那句“可递消息至公主府”的承诺。
然而,麻烦来得比预想更快。
次日午后,谢云归正在核算一处水闸加固的物料清单,一名吏员匆匆来报,说是营缮清吏司的赵主事来了,有要事相商。
赵主事是个四十许的微胖官员,面皮白净,眼神活络,是工部的老油子。他进来后,先是一番客套寒暄,然后话锋一转,叹气道:“谢郎中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您负责的这几处水闸,年年检修,款项物料都是有定例的。只是今年……唉,户部那边卡得紧,预算比往年缩减了两成。可活儿还得干,闸还得修,万一秋汛出了纰漏,谁都担待不起啊。”
谢云归放下笔,抬眼看他:“赵主事的意思是?”
赵主事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按往年的老法子,这缺口,要么从别处工事里‘匀’一点,要么……就得让。只是这‘匀’和‘动脑筋’,都需要打点,需要打点的,可就不止是物料钱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云归,“谢郎中年轻有为,想必……也是懂得变通的。”
这是在暗示他要么挪用其他项目经费,要么默许采买中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并用其中差价去打点各方关系。这是工部乃至六部一些衙门里心照不宣的“惯例”。
谢云归心中冷笑。他如何不懂?在江州,在清江浦,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把戏。只是那时他是破局者,是拿捏把柄的人。如今,他却成了可能被“惯例”捆绑、甚至不得不参与其中的人。
若依他本心,自是厌恶此种蝇营狗苟。但赵主事的话也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预算不足是事实,工程必须完成也是事实。若不按“惯例”来,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任郎中,如何能在短时间内筹措到足够款项、确保工程质与量?若工程因此延误或出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便是他。
这与他当初建议对信王灰色产业“徐徐图之”时的考量,何其相似?都是权衡,都是妥协,都是在现实规则下寻求最不坏的解决方案。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建议者,而是执行者,且身处漩涡中心。
见他沉默,赵主事以为他心动,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谢郎中放心,这其中关节,下官们自会料理妥当,账目上也必定做得干净。您只需……点个头,行个方便。日后在这工部,大家自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难处,相互也好照应。”
这是拉他下水,也是给他画饼。
谢云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面上不露声色。他想起沈青崖那日驳斥他“徐徐图之”时,眼中不容妥协的冷光。也想起她曾说过的“有些污秽,看见了,便当立刻涤荡”。
他的“本心”是什么?是厌恶这种污秽,是想做一番实实在在的功业。但“外物”呢?是工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可能因他“不懂事”而引发的排挤与刁难,甚至可能影响他后续的仕途,进而影响他留在她身边、成为她助力的可能。
是选择刚直不阿,可能碰得头破血流,工程也未必能办好?还是选择暂时隐忍,融入“惯例”,先确保眼前事务无虞,再图后计?
这不仅仅是工部的一桩差事,更是他回京后,必须面对的第一次重大抉择。这抉择,将很大程度上定义他今后在京城的生存方式,也可能影响她对他的看法。
赵主事还在等着他的答复,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与期待。
值房外,传来其他官员隐约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那是属于京华官场特有的、忙碌而压抑的背景音。
谢云归缓缓抬起头,看向赵主事,脸上露出了他惯有的、温润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赵主事的好意,云归心领了。”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只是,水闸关乎京城安澜,百姓生计,非同小可。物料款项,事关工程根本,云归不敢有丝毫轻忽。”
他顿了顿,在赵主事逐渐僵硬的脸色中,继续道:“预算不足之事,云归会另行设法,或向尚书大人陈情,或寻其他合规途径筹措。至于采买物料,务必严格按章程,质量、价格,皆需经得起查验。若有差池,云归身为负责官员,第一个难辞其咎,届时恐怕……也会牵连诸位。”
他语气始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书生的诚恳,但话里的意思却斩钉截铁——他不接受“惯例”,他要按规矩办事,出了问题,谁也别想跑。
赵主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丝干笑:“谢郎中……果然严谨。既然郎中已有计较,那……下官就先告退了。”他拱了拱手,转身退出值房,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谢云归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底恢复了一片沉静的幽深。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拒绝了“惯例”,意味着他不仅要独自面对预算缺口这个难题,还可能得罪一批同僚,在工部这个新环境里被孤立,甚至被暗中使绊子。
但他不后悔。
不仅仅是因为沈青崖那不容妥协的态度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更因为,在他内心深处,始终记得母亲油灯下的教诲,记得自己一路走来的初衷,也记得……他想成为的,是能够与她并肩、而非需要同流合污才能存活的“谢云归”。
他提笔,开始草拟一份陈情文书,详细列举几处关键水闸现状、检修必要性与预算短缺可能带来的风险,准备呈递给工部尚书。同时,他心中也开始盘算,是否可以通过其他更公开、更合规的渠道,比如提请圣裁、或联合御史台核查往年工部相关款项使用情况等方式,来施加压力,争取额外拨款。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触动更多利益,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但这就是他选择的“淬火”之路。
暮色再次降临,工部衙门的灯笼逐一亮起。
谢云归独坐值房,窗外的京华灯火渐次璀璨,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他知道,回京后的第一场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与沈青崖之间,那因“时差”与“差异”而生的考验,也随着他今日的选择,正式拉开了序幕。
前路莫测。
但他已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接下来,便是看这京华尘世,如何回应他这把选择“淬火”的刀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