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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章 稚石
    工部郎中的“淬火”之路,比预想中走得更艰涩些。

    

    谢云归那封陈情额外拨款的文书,最终未能直接上达天听,而是在工部内部几经辗转、修饰后,变成了一份不痛不痒的“常规请款流程说明”,预算缺口被模糊处理,实质问题依旧悬而未决。赵主事等人表面客气,背地里的掣肘却无处不在——该调阅的旧档“恰好”遗失,急需的工匠“意外”被派往他处,甚至连他亲自去查验的几处水闸,也总能在最关键的衔接处发现些“无关紧要”却足以延误工期的小毛病。

    

    他知道,这是某种无声的警告,也是某种“驯化”的过程——要么低头融入那套“惯例”,要么就被这庞大官僚机器的齿轮慢慢磨损。

    

    谢云归选择了后者,以一种近乎顽固的沉默姿态。

    

    他不再试图通过正式渠道解决预算问题,转而开始利用自己在清江浦时建立的人脉,私下联系了几家信誉良好的民间营造商,以个人信誉为担保,赊欠了部分急需的优质物料,又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和部分沈青崖之前赏赐的财物暗中贴补进去,勉强维持着几处关键工地的运转。同时,他暗中调查工部旧账的行动更加隐秘,也更加深入,甚至开始触及一些与朝中其他衙门有牵连的陈年旧事。

    

    这是一场极耗心力的拉锯战。白日里,他是那个一丝不苟、应对各方刁难却从不失态的谢郎中;夜深人静时,他则是那个在灯下核对复杂账目、推敲各方关系、计算着每一步风险的谋士。身体的疲惫尚可支撑,但那种时刻处于紧绷状态、仿佛行走于冰面之上的精神压力,却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悄然侵蚀着他的防线。

    

    尤其当这些挫败与压力,无法、也不能向唯一可能理解、也可能给予支持的那个人倾诉时,那种孤军奋战的沉重感,便愈发清晰。

    

    他知道沈青崖在等着看“结果”,他也想给出一个漂亮的结果。可现实是,他正陷入一场泥沼般的缠斗,胜负未分,甚至看不到清晰的出路。这让他在她面前,除了维持那份恭谨能干的表象,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自惭与焦躁。

    

    他想成为她手中那把无往不利的刀,却发现现实中的铁锈与磨损,远比想象中顽固。

    

    连日殚精竭虑,加上之前左臂伤口因奔波劳碌未能得到彻底休养,隐患终于在某个深夜爆发。

    

    谢云归是在值房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和刺骨寒意的。起初以为是劳累所致,强撑着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起身时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伸手扶住桌沿,掌心触到的是自己滚烫的额头。左臂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闷胀的抽痛,比往日剧烈许多。

    

    他心知不妙,想唤墨泉,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工部衙门值房熟悉的景物在眼前晃动、重叠。他凭着最后的意志力,摸索到门边,想推门出去,指尖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

    

    沈青崖是在翌日清晨接到消息的。

    

    墨泉跪在公主府书房外,声音因焦急而发颤:“殿下……公子、谢郎中他……昨夜在工部值房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工部同僚发现后,已请了大夫,说是伤口感染引发急症,又兼劳累过度,心神耗损……情况……有些凶险。”

    

    沈青崖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高热?昏迷?凶险?

    

    这些词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神沉静、甚至带着偏执生命力的谢云归,全然无法联系在一起。

    

    她放下笔,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问:“人在何处?”

    

    “已送回寓所。大夫正在施针用药,但公子一直未醒,时有呓语……”墨泉头垂得更低,“大夫说,若是今夜热仍不退,恐怕……”

    

    沈青崖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墨泉。窗外秋阳正好,庭院里菊花初绽,一片安宁祥和。可她的心,却像被那滴墨汁浸染的宣纸,骤然皱起。

    

    “备车。”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他寓所。不必声张。”

    

    “是!”

    

    谢云归在京城租住的小院,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一进的小院,仅容主仆二人,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沈青崖的马车停在巷口,她只带了茯苓一人,悄然步入。

    

    院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正房的门虚掩着,墨泉守在门外,见到她,立刻无声行礼,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滞闷。简陋的木床上,谢云归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被什么困扰。一名老大夫正在床前为他施针,额角渗出细汗。

    

    沈青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十几日未见,他竟清减憔悴至此。那股总是萦绕在他周身、混合着算计与生命力的气息,此刻被病弱的沉寂所取代。唯有那紧蹙的眉心和偶尔无意识翕动的唇,还显示着生命的存在。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刺目。

    

    老大夫施针完毕,擦了擦汗,转身见到沈青崖,虽不识身份,但见其气度不凡,连忙躬身。

    

    “他如何?”沈青崖问,声音压得很低。

    

    “回贵人,”老大夫低声道,“这位郎君左臂旧创未愈,劳累过度,邪毒内侵,引发高热。如今热毒壅盛,心神受扰,故而昏迷呓语。老夫已施针泄热,也用了解毒安神的汤药。只是……热度太高,若今夜子时前能降下,便有转机;若不能……”老大夫摇了摇头,“恐伤及脏腑根本,甚为凶险。”

    

    沈青崖沉默片刻,道:“有劳先生。还请尽力施为,药材用度不必计较。”

    

    “是,是。”老大夫连声应下,又去外间斟酌药方。

    

    沈青崖走到床前,茯苓搬来一张圆凳。她坐下,目光细细描摹着谢云归病中的容颜。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了,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隔着一层薄被,也能看出那身形的单薄。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毫无防备的模样。像一尊总是被精心擦拭、保持锋锐姿态的玉器,突然被磕碰出了裂痕,露出了内里同样会碎裂的本质。

    

    墨泉悄声端来温水,用干净的布巾浸湿,想为谢云归擦拭额头降温。沈青崖却伸手接了过来。

    

    “我来。”她淡淡道。

    

    墨泉一怔,随即默默退开。

    

    沈青崖拧干布巾,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小心。微凉的布巾轻轻拂过他滚烫的额头、脸颊、颈侧。触及他皮肤时,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和因高热而微微的颤抖。

    

    他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嘴唇微张,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沈青崖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闸……石料不对……”声音破碎,带着焦急,“不能……不能用……”

    

    他在梦里,还在惦记着工部那些水闸,那些石料。

    

    沈青崖眸光微动,继续手上的动作。

    

    “……冷……”他又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身体在厚厚的棉被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个寻求温暖的孩子。

    

    沈青崖放下布巾,伸手探了探他被窝里的手脚,果然一片冰凉。高热之人,体表滚烫,四肢却往往厥冷。

    

    她迟疑了一下,对茯苓道:“再去取一床被子来。还有,让墨泉换些更烫的热水,灌个汤婆子。”

    

    茯苓应声去了。

    

    屋内又只剩下她和昏迷的谢云归。她重新拧了布巾,继续为他擦拭降温。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发紧。

    

    “谢云归。”她忽然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要做那把不会卷刃的刀么?这般模样,如何能行?”

    

    床上的人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梦中也在抵抗着什么。

    

    茯苓取来了被子,沈青崖亲手为他加盖了一层,又小心地将灌好的汤婆子用厚布包好,塞进他脚底的被窝。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沉闷的草药味和病人粗重的呼吸声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将屋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老大夫又进来诊了一次脉,换了药方,摇头叹息道:“热度未退,反有升高之势。汤药喂进去也吐了大半……唉。”

    

    沈青崖的心沉了沉。她看着床上那张潮红愈盛、呼吸愈发急促的脸,忽然对茯苓道:“去取些烈酒来。”

    

    茯苓不解,但还是照办。

    

    烈酒取来,沈青崖示意老大夫和墨泉先出去。然后,她挽起袖子,将烈酒倒入铜盆,又兑了些热水。

    

    “殿下,您这是……”茯苓有些不安。

    

    “物理降温。”沈青崖简短解释了一句,这是她从一些杂书上看来的法子。她将干净的软布浸入兑了烈酒的温水中,拧得半干。

    

    然后,她掀开了谢云归身上厚重的被子,只留一层单薄的中衣。

    

    茯苓低呼一声,背过身去。

    

    沈青崖却面色不变。她坐下,用沾了酒水的软布,开始擦拭他的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些易于散热的部位。酒精挥发带走热量,配合着温水擦拭,是比单纯冷敷更有效的方法,但也需要更细致的操作和持续的体力。

    

    她做得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换水,拧布,擦拭。

    

    谢云归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外界的刺激,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扭动,呓语也变得更多、更破碎。

    

    “……娘……别走……”这一次,他唤的是母亲,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惊恐,“……火……好大的火……”

    

    沈青崖擦拭他手臂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是他从未提及的过往,却在意识模糊时泄露了出来。

    

    “……疼……”他又呢喃,这次是单纯的痛呼,不知是指左臂的伤口,还是记忆深处其他更深的伤痛。

    

    沈青崖听着这些毫无逻辑、却饱含真实情绪的呓语,心头那处因他“脆弱”而生的刺目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坚硬的外壳被敲开一道缝隙,看到了内里同样会疼痛、会恐惧、会无助的、活生生的血肉。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却在不自觉中放得更轻。

    

    擦拭到左臂旧伤附近时,她格外小心。那里依然包扎着,但纱布边缘隐隐透出红肿。她避开伤口,只用酒水轻轻擦拭周围皮肤,帮助降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铜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泉悄然进来点了灯。

    

    或许是持续的物理降温起了作用,或许是老大夫新换的汤药终于起了效,临近子时,谢云归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摸起来也不再那么烫手。

    

    老大夫再次诊脉后,长长舒了口气:“热度开始退了!脉象虽仍虚浮,但已无方才那般凶险之兆。只要今夜好生将养,不再反复,便无大碍了。”

    

    沈青崖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略略一松。她这才感到手臂的酸麻和浑身的疲惫。

    

    “殿下,您去歇歇吧,这里交给奴婢和墨泉守着。”茯苓心疼地劝道。

    

    沈青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谢云归依旧昏睡、但神色似乎平和了些许的脸上。“本宫再坐一会儿。你们去准备些清粥小菜,温着,等他醒来用。”

    

    茯苓知道劝不动,只得和墨泉退下安排。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床上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沈青崖没有离开,只是挪了挪凳子,坐得离床榻更近些。她不再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守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归的睫毛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嘴唇也微微开合,似乎又要说胡话。

    

    沈青崖倾身,想听清他说什么。

    

    “……青崖……”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两个字,猝不及防地钻入她的耳中。

    

    不是“殿下”,是“青崖”。她的名字,被他用那种近乎气声的、带着高热后沙哑的语调,唤了出来。

    

    沈青崖浑身一僵。

    

    下一秒,谢云归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地对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艰难地凝聚起一点神智,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床边的沈青崖身上。

    

    四目相对。

    

    谢云归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困惑与难以置信,仿佛无法理解为何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自己如此狼狈的状态下,看到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沈青崖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醒了?感觉如何?”

    

    谢云归眨了眨眼,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确认眼前并非幻觉。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因虚弱和眩晕又倒了回去,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殿……下……”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干涩得厉害,“您……怎么……”

    

    “你高热昏迷,工部的人通知了墨泉。”沈青崖简短解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别乱动。”

    

    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依旧有些温热的皮肤上。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变得慌乱而窘迫,下意识地想拉高被子遮住自己只着中衣、且因冷汗和擦拭而有些凌乱的模样。

    

    “臣……失仪……”他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病弱与难堪。

    

    “病中之人,何谈失仪。”沈青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倒是你,工部事务再急,也不该如此不顾惜身体。旧伤未愈便劳心劳力,如今弄成这样,便是你想做那把不卷刃的刀,本宫也得先担心这刀柄是否牢靠。”

    

    她的话带着责备,却并无真正的怒意,反而有种……近乎直白的关切。

    

    谢云归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坐在自己这简陋病榻前,神色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将她平日那份迫人的清冷冲淡了许多,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家常的宁静。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包裹了他。仿佛从冰冷坚硬的现实跌入了一个温暖却虚幻的梦境。梦里没有工部的倾轧,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没有必须维持的完美表象。只有她,守在他病榻前,说着最平常的、责备中带着关心的话。

    

    这感觉太过美好,也太过脆弱,让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一口气就会将这梦境吹散。

    

    他喉咙干涩得发疼,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虚弱,依赖,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连病中都未曾完全熄灭的炽热。

    

    沈青崖也看着他。看着他褪去了所有官场面具、所有算计心机、甚至因高热而暂时褪去了那股偏执的生命力后,所剩下的、最原始的病弱与茫然。像个被迫卸下所有铠甲与武器、只能躺在那里任由人摆布的……孩童。

    

    不,不是孩童。是璞石。一块在高温与病痛中被意外剥离了所有后天雕琢痕迹、露出了最原始纹路与质地的璞石。此刻的他,没有“状元”的才气锋芒,没有“郎中”的沉稳持重,没有“谋士”的深沉心机,也没有“痴恋者”的灼热执念。

    

    就只是一个生了病、很虚弱、会因她的出现而感到无措与依赖的……人。

    

    这种“看见”,比在东市羊汤铺里那次更彻底,也更……触动心弦。

    

    因为这一次,不是她刻意营造的“无饰”环境,而是命运无意间给予的、猝不及防的“暴露”。他毫无准备,她也毫无准备。

    

    却恰恰因此,看到了彼此最始料未及、也最接近本真的模样。

    

    “饿不饿?”沈青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疏淡,“让墨泉端些清粥来。”

    

    谢云归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沈青崖起身,走到门边,吩咐了守在外面的墨泉。

    

    很快,温热的清粥和小菜被端了进来。沈青崖示意墨泉放下,然后对谢云归道:“自己能吃吗?”

    

    谢云归试了试抬起手臂,却因虚弱和左臂伤口牵动而一阵龇牙,险些打翻床边的粥碗。

    

    沈青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端起了粥碗。“罢了,病中无大小。”她用勺子舀起一点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张嘴。”

    

    谢云归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因高热初退和极度的窘迫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和那只执勺的、他曾无数次在暗中描摹过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不饿?”沈青崖挑眉。

    

    “……饿。”谢云归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然后,像是放弃所有抵抗,也像是沉溺于这虚幻的温暖,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

    

    粥煮得很烂,带着米香,温度刚好。

    

    沈青崖喂得很慢,很有耐心。一勺,一勺。偶尔夹一点清淡的小菜。

    

    谢云归就那样顺从地、几乎是机械地接受着喂食。他的目光始终低垂,不敢看她,耳根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每一次勺子触及嘴唇,他都会轻微地颤栗一下,仿佛那温热的不仅是粥,还有某种他不敢奢望的、近乎幻觉的温柔。

    

    一碗粥见底,沈青崖放下碗勺,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好了,睡吧。”她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今夜墨泉和大夫都会守着。明日本宫再来看你。”

    

    谢云归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沈青崖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

    

    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他极轻、极沙哑的声音:

    

    “……多谢……殿下。”

    

    沈青崖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门轻轻合上。

    

    屋内,谢云归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粥的温热,和……某种他不敢深究、却真实存在过的、近乎宠溺的触感。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还带着她指尖微凉气息的枕头里。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柔软、甚至带着点孩子气满足的弧度。

    

    像一块被高温灼烧后、终于冷却下来、露出了内里最天然纹路的石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悄舒展了一下被禁锢已久的、最本真的形态。

    

    屋外,秋夜深凉。

    

    沈青崖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微微闭上眼。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谢云归病中那脆弱茫然的眼神,他无意识的孩童般蜷缩,他呓语中对母亲和火焰的恐惧,还有他喝粥时那副全然依赖、甚至带着点羞赧的无措模样。

    

    这些画面,与她所熟知的任何一面的“谢云归”都格格不入。

    

    却又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她心头那潭名为“倦怠”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形状奇特、质地温润的石头,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那块“璞石”真正的温度与纹路。

    

    而这触碰带来的感觉,并非掌控的愉悦,也非单纯的怜悯。

    

    更像是一种……巨大的好奇被满足后的平静,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却清晰的牵念。

    

    原来,褪去所有,一个人最本真的状态,竟是如此。

    

    而她,似乎并不讨厌看到这样的他。

    

    甚至……觉得,这样的他,比任何精心雕琢过的模样,都更让她觉得……“有趣”。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驶向公主府。

    

    夜色中,沈青崖的唇角,也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淡、却异常真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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