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池的水,不知何时已微凉。
蒸腾的水汽散了大半,烛火燃尽了几支,光线愈发昏暗朦胧。池边散落着月白的寝衣碎片,几片残破的花瓣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情事过后特有的、浓烈而靡丽的气息。
沈青崖伏在池边光滑的石沿上,浑身骨架都像是被温泉水和他不知餍足的索取拆散又重组过,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长发湿透,蜿蜒地贴在光裸的背脊和肩头,遮掩住其下点点新添的、暧昧的红痕。水面堪堪漫过她腰际,露出线条优美的背部轮廓,在水波微漾中若隐若现。
谢云归从背后紧贴着她,手臂环在她腰间,下颌抵在她汗湿的肩窝,呼吸依旧有些粗重,滚烫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后皮肤。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两颗心脏以同样激烈过后的、渐渐平缓的节奏,隔着皮肤与水流,沉沉共鸣。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和池水轻轻拍打石壁的细微声响。
良久,谢云归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嘴唇在她肩胛骨上烙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声音是情欲宣泄后特有的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脆弱的满足:“殿下……”
沈青崖没有应声,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身体深处残余的、陌生的酥麻与饱胀感,还在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是如何激烈与失控。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在温泉池中,与谢云归纠缠至此。
可奇怪的是,心底并无多少后悔或羞耻。只有一种大战过后般的、疲倦的平静,以及……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餍足。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拥抱的力道,甚至他留在她肌肤上的那些痕迹,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将她从长久以来那种旁观者般的疏离与倦怠中,蛮横地拖拽出来,投入这滚烫的、活色生香的尘世欲望之中。
“疼吗?”谢云归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她腰间一处被他力道失控时掐出的淡淡红痕,语气里充满了懊悔与心疼。
沈青崖这才轻轻动了动,侧过头,视线掠过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紧张与担忧的俊美脸庞。烛光昏暗,他眼中尚未褪尽的情潮与此刻的温柔关切交织,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矛盾魅力。
“无妨。”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因方才的过度使用而有些喑哑,却依旧平静。
谢云归凝视着她,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此刻难得慵懒甚至有些柔弱的眉眼,心底那团火焰并未因餍足而熄灭,反而烧得更旺,只是从猛烈的明火,化为了深沉灼热的暗焰。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像只确认所有权的兽。
“殿下……”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带上了更多的不确定与一丝卑微的祈求,“臣……僭越了。殿下若怪罪……”
“怪罪你什么?”沈青崖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事实,“怪罪你……按本宫默许的,做了你想做的事?”
谢云归身体微微一僵。
沈青崖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着他。池水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开来,水面下的春光更是惊心动魄。但她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目光平静地望进他骤然紧缩的瞳孔里。
“谢云归,”她缓缓道,指尖抬起,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里沉稳有力的跳动,“从本宫在清江浦行辕那间屋子里,选择拉你起来开始;从本宫在旧校场,应了你那句‘关乎生死’的邀约开始;甚至更早,从本宫一次次默许你靠近、试探、乃至触碰开始……”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他胸膛的线条缓缓上移,抚过他锁骨上被她无意间咬出的浅浅齿痕,最后停留在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
“这一切的走向,本宫心里,并非全然无数。”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清晰而冷静,“今夜之事,亦非你一人之过。是本宫……给了你机会,也给了自己,体验这‘不同’的机会。”
她承认了。承认了自己在这场逐渐失控的关系中,并非全然被动。承认了那些默许、纵容,甚至……隐秘的期待。
谢云归的心脏因她这番话而剧烈鼓噪起来,一股混合着狂喜、震撼与更深沉爱意的热流席卷四肢百骸。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嵌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青崖……”他不再称呼殿下,而是近乎颤抖地唤出她的名字,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我的青崖……你可知,我……”
“本宫知道。”沈青崖再次打断他,指尖抵住了他的唇,阻止了他可能出口的那些更炽热、更偏执的誓言。她的眼神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清明与疏淡,只是深处那潭寒水,似乎被彻底搅动过,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波澜。
“情爱之言,多说无益。”她移开指尖,目光掠过池边狼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今夜之事,仅止于此。出了这山庄,你我还是朝堂上的长公主与工部郎中。”
这是划下界限,也是……保护。保护这刚刚突破禁忌的关系,不被外界汹涌的暗流与恶意过早吞噬。
谢云归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的狂热稍稍冷却,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执着。他点了点头,郑重道:“臣明白。在外,臣绝不会让殿下有半分为难。”
沈青崖“嗯”了一声,算是认可。她尝试着动了动身体,想要起身,却被那无处不在的酸软和腰间紧扣的手臂阻拦。
“别动。”谢云归低声道,手臂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环着她,“水快凉了。臣抱殿下出去。”
说着,他不容置疑地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湿漉漉的、不着寸缕的身子从微凉的池水中抱了起来。
沈青崖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颈。水珠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滚落,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暧昧的光泽。
谢云归抱着她,稳步走出温泉池,走进室内。早有备好的干燥软巾和干净寝衣放在一旁的矮榻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了厚厚绒毯的榻上,拿过宽大的软巾,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她擦拭身上的水珠。
从湿透的长发,到优美的颈项,到圆润的肩头,再到……每一寸方才被他激烈爱抚过的肌肤。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目光专注而虔诚,带着事后的温柔与怜惜,丝毫不见方才池中的狂野。
沈青崖任由他服侍,闭着眼,感受着柔软棉布划过肌肤的触感,和他指尖偶尔不经意的触碰带来的细微战栗。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意识有些昏沉。
当擦拭到她腰腹以下时,谢云归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呼吸也重了几分。沈青崖倏然睁眼,对上他骤然又暗沉了几分的眼眸。
“我自己来。”她伸手想接过软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谢云归却避开了她的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喉结滚动:“殿下累了,让臣来。”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还有一丝……恳求。
沈青崖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手,重新闭上了眼,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再度升腾的欲望,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当他为她擦拭干净,拿过干净柔软的月白色寝衣,为她仔细穿好,系好衣带时,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忍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快速用另一条软巾擦干自己,胡乱套上件干净的深色寝衣,然后重新坐到榻边,将已然有些昏昏欲睡的沈青崖连人带毯子一起,轻轻拥入怀中。
“睡吧。”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臣守着殿下。”
沈青崖在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嗅着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温泉硫磺与她气息的味道,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的意识里,她模糊地想,今夜这荒唐又炽烈的一局,究竟是谁落子,谁入彀,似乎已不重要。
棋局早已脱离最初的预设,走向了连执棋者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深渊。
而他们,这对从一开始就互相算计、试探、撕咬又吸引的棋手与棋子,终究是在这无人窥见的温泉夜里,越过了那条危险的界限,将彼此都变成了棋盘上最特殊、也最无法割舍的那一枚。
成婚?名分?
那些世俗的枷锁与步骤,在此刻身心餍足的疲惫与温暖怀抱中,显得遥远而模糊。
或许,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肌肤相亲的确认,比一纸婚书,更能定义某种真实存在的联结。
窗外,夜色正浓,山风渐起。
而室内相拥的两人,在经历了极致的欢愉与坦诚后,于这片混乱的温暖中,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棋局未终,前路仍险。
但至少今夜,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真实与慰藉。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