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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章 蛛网暗织
    谢云归躬身退出书房时,面上依旧带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臣服。只是当他转身,踏入廊下渐深的夜色时,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海似的沉静,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幽光。

    

    他并未直接回自己住处,而是沿着回廊缓步走向行辕侧门。墨泉如同无声的影子,悄然跟了上来。

    

    “公子。”墨泉低唤,声音压得极低,“孟氏那边,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说。”谢云归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无波。

    

    “明日午后,孟家那位老司业会在‘漱石斋’偶遇赵御史。御史会‘无意间’提起听竹苑旧事,感慨嘉宁公主芳华早逝,旧苑荒芜,有伤文脉。老司业性情耿介,最重旧礼旧情,必会动容。”墨泉语速极快,“随后,会有人将工部王主事整理的、关于听竹苑‘可修复’的初步条陈,以及一份‘民间有识之士’联名吁请修复旧苑、重现前朝园林艺术的万言书草稿,‘遗失’在孟老司业马车必经之路。捡到的仆役会呈给他。”

    

    “万言书的联名名单呢?”谢云归问。

    

    “已按您之前的吩咐,拟好了。既有几位以清流自诩、惯爱议论风物的致仕老臣,也有几位江南文坛有些名望、与孟氏有旧的在野名士。名单虚实相间,即便细查,也只会觉得是群‘迂腐文人’的怀旧之举,不会深究。”墨泉顿了顿,“只是……公子,这份万言书若真递上去,动静会不会太大?殿下那边……”

    

    谢云归脚步微顿,侧首瞥了墨泉一眼。月色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动静大,才有人看,才有人议。清流倡议,民间呼声,加上孟氏旧情,这便是‘势’。殿下要的是‘名正言顺’,这便是‘名’。”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谈论天气,“殿下既将此事的台前运作交予我,我自有分寸。”

    

    墨泉垂首:“是。”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工部周员外郎那边,我们的人发现,他不仅与几家商号有染,似乎……还暗中收受过信王府早年的一些‘孝敬’,虽非直接证据,但有几笔账目颇为可疑。”

    

    信王府?谢云归眸光骤然一凝,随即眼底深处泛起一丝冰冷而奇异的光泽,仿佛嗅到血腥的鲨鱼。“详细查。尤其是与营造、物料采买相关的账目往来,越细越好。但不要惊动他,更不要让他察觉到我们在查信王府的旧账。”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暂不必禀报殿下。”

    

    墨泉心头一凛,抬眼看向自家公子。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暗流,让他这个跟随多年的人也感到一丝寒意。“公子,此事牵涉信王逆案余孽,若不报与殿下知晓,万一……”

    

    “没有万一。”谢云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殿下正全力谋划听竹苑之事,不宜为这些尚未确定的枝节分心。查清楚了,理明白了,若有价值,再呈报不迟。”他看向墨泉,目光幽深,“明白吗?”

    

    墨泉压下心头那点不安,重重点头:“明白。”

    

    “另外,”谢云归继续前行,声音更低了,“去查查,京城近年来,有哪些手艺顶尖、但或因性情古怪、或因得罪权贵、或因要价太高而接不到大活的营造匠师,尤其是擅长园林、精于木作、或通晓活水引渠的。列个名单,暗中接触,摸清底细和所求。记住,要隐秘,不必提及听竹苑,只说是……有富贵人家欲营建别业,正在物色能工巧匠。”

    

    墨泉再次应下,心中却愈发疑惑。公子这是要绕过工部,甚至可能绕过殿下明面上会用的那些人,自己暗中储备匠人?这是为何?

    

    谢云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殿下对营造之事要求极高,寻常匠人未必能合她心意。工部荐来的人,或许稳妥,却未必灵性。多备几手,总无坏处。届时殿下若有需要,我们也能随时拿出合适的人选。”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墨泉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公子行事,向来走一步看十步,埋线千里。他如此费力搜罗这些“非主流”的顶尖匠人,定然有更深层的打算。或许是为了更好地掌控营造的细节与品质,让殿下更离不开他的协助?或许是为了在殿下那庞大的“理想国”建造中,嵌入更多属于他谢云归的印记与影响力?

    

    墨泉不敢深想,只是将公子的每一道指令都牢牢记下。

    

    主仆二人行至侧门附近,谢云归停下脚步,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紫玉那边,近日可有消息?”

    

    “紫玉姑娘三日前传过信,说已按公子吩咐,将‘青蚨’母虫的感应范围,暂时扩大到以殿下行辕为中心的十里之内。她还说……”墨泉声音压得更低,“她说,公子体内子虫近日活跃异常,似与公子心绪剧烈波动有关,让公子务必……静心宁神,勿要过于劳心伤神。”

    

    谢云归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心绪波动?”他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小生灵的存在与躁动。是因为听竹苑之事?还是因为……殿下今日那番不容折损的宣言?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潭水之下,仿佛有更复杂幽暗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告诉她,我知道了。”谢云归道,“另外,让她想办法,再帮我调配一些‘宁神散’,要效果强一些,但绝不能留下痕迹、或损伤神智的。”

    

    “是。”墨泉应下,心中却是一颤。公子要更强的宁神散?是伤势疼痛难忍,还是……心绪已到了需要药物强行压制的地步?

    

    谢云归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墨泉会意,躬身退入更深的阴影中,悄然离去。

    

    谢云归独自站在侧门边,望着远处公主书房依旧亮着的灯火。那团晕黄的光,在无边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遥远。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在利用殿下赋予的权限和信任,暗中编织一张更细密、更隐蔽的网。这张网,一端连着听竹苑的“名”与“势”,一端连着可能存在的信王余孽把柄,中间还缠绕着他私自储备的匠人资源、紫玉的蛊术、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药物。

    

    这一切,他都可以用“为了殿下”、“为了更好地完成殿下的心愿”来解释。事实上,这些也确实能为殿下带来便利,扫清障碍,甚至提供额外的保障。

    

    但他内心深处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殿下。

    

    这也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能更牢固地站在她身边,为了能在她构建“理想国”的过程中,不可或缺。为了能将她的目光、她的依赖、乃至她的一部分“王国”,更深地与自己绑定。

    

    他甚至……在有意无意地,将一些可能引发她忧虑或分散精力的事情(比如信王余孽的线索),暂时隔绝在她的视线之外。美其名曰“不让她分心”,实则也是一种微妙的掌控——掌控她接收的信息,掌控她关注的重心。

    

    这种在顺从与忠诚表象下的暗中运作,这种在“为她好”名义下的精心布局,让他感受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与满足。就像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更隐秘的棋局,与明面上那场建造“理想国”的宏大棋局并行不悖,却又丝丝入扣。

    

    他不是附庸,更不是傀儡。

    

    他是谢云归。是那个从泥泞与血腥中爬出来,凭借算计与狠厉走到今天的谢云归。是那个第一眼看到她,就决心要不择手段将她网入怀中的猎手。

    

    他对她的爱,是真的。那偏执的、想要占据她全部的渴望,也是真的。

    

    但这爱的方式,注定无法像寻常人那样温顺无害。它混合着占有欲、控制欲、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要将她与自己死死绑在一起、哪怕共同沉沦也在所不惜的疯狂。

    

    他知道这很危险。一旦被她察觉他这些暗中动作的真实意图,他们之间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与默契,可能会瞬间崩塌。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上了瘾。

    

    他需要这种在刀尖上行走、在黑暗中织网、将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理想国”)都无形中纳入自己影响范围的感觉。这让他感到安全,感到充实,感到自己真正活着,也真正……拥有着她的一部分。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谢云归最后望了一眼那团温暖的灯火,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书房内,沈青崖正对着一幅刚送来的、更详细的雁栖湖畔地形图,凝神思索。她并未察觉方才廊下那短暂的对话,更无从知晓那个看似恭顺臣服的年轻臣子心中,正翻涌着怎样复杂而危险的暗流。

    

    但她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时,心头会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滋生、蔓延,即将触及她精心规划的蓝图边缘。

    

    她蹙了蹙眉,将这丝莫名的感觉归咎于连日思虑的疲惫。

    

    重新低头,她的目光落在地形图上一处标记着“古泉眼”的位置,指尖轻轻点了点。

    

    这里,或许可以引出一脉活水,穿过竹林,绕楼半周,再汇入湖中。

    

    嗯,就这样办。

    

    她提笔,在图纸旁写下细小的标注,神情专注,浑然不知一张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而危险的蛛网,也正在这同一片夜色下,对着她和她所珍视的“理想国”,缓缓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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