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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2章 调羹
    自那日书房突兀的问答后,谢云归敏锐地察觉到沈青崖身上某种细微的变化。她依旧处理公务,接见必要的人,但似乎比以往更安静了些,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他难以解读的、沉静的幽思。更明显的是,她开始更规律地传唤太医请平安脉,且不再仅限于治疗风寒箭伤,似乎更关注起日常的“调养”。

    

    起初是太医院一位擅妇科调理的老太医,每隔三五日便被秘密请入长公主府,诊脉的时间也比寻常请脉长上许多。随后,府中的小厨房便时常飘出与往日不同的、混合着药材清苦与食物醇香的气息。茯苓进出枕流阁时,手中也多了一摞摞写着药材与食材搭配的方子,神色认真得近乎肃穆。

    

    谢云归在都察院的公务渐忙,不能如之前养伤时那般每日都来。但每次前来,他总能发现一些新的细节——她手边常备的茶水,从清冽的龙井换成了泛着淡淡红枣枸杞香气的温润汤饮;案头偶尔会多一小碟制作精巧、看不出药材痕迹的软糯糕点;甚至她身上那总是清冽如雪的冷香里,似乎也隐约掺入了一缕极淡的、暖融融的甜香,像是炙过的黄芪混合了桂圆蜜糖的味道。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若非对她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但谢云归察觉了。

    

    他心中疑虑渐生,担忧却不敢轻易问出口。是上次风寒留下了暗疾?还是清江浦的旧伤反复?抑或是……近来朝堂风雨欲来,她殚精竭虑,伤了根本?

    

    这日午后,他提前处理完手头公务,带着新得的几份关于北境军镇将领私下往来情况的密报,来到长公主府。茯苓将他引至枕流阁外的小花厅稍候,低声道:“殿下正在小厨房……查看新制的药膳,请谢大人稍待片刻。”

    

    小厨房?药膳?谢云归眉峰微动,心中疑虑更甚。他颔首表示知晓,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枕流阁侧后方那处单独辟出的小院方向。

    

    约莫一盏茶工夫,沈青崖才从那边过来。她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身月白素绫的简便衣裙,腰间系着条深青色绣银线忍冬纹的围裳,墨发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支乌木长簪固定,几缕碎发因走动而垂落颊边。她手里还拿着一柄小巧的银匙,正就着身旁茯苓递上的素帕擦拭指尖,姿态从容,却带着一种谢云归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属于庖厨之事的细微烟火气。

    

    见谢云归已在等候,她神色如常,将银匙递给茯苓,解了围裳,缓步走入花厅。“来了。”她语气平淡,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

    

    谢云归依言落座,目光却仍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许是刚从灶间出来,她双颊泛着浅浅的红晕,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但人依旧是清瘦的,那身素绫衣裙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越发显出肩骨的纤细。

    

    “殿下……”他迟疑着开口,将手中的密报呈上,“北境那边有些新动向。”

    

    沈青崖接过,却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眼看他:“你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些。左手伤势可还妥帖?”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谢云归忙道,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目光关切地望向她,“倒是殿下……近日似乎忙于调养,可是玉体欠安?若有云归能效力之处……”

    

    沈青崖端起手边茯苓刚奉上的、冒着热气的瓷盏,浅浅啜饮一口。那瓷盏中并非茶水,而是一种色泽微褐、香气醇厚的汤饮。她放下盏,才淡声道:“无甚大碍。只是前次太医请脉,说本宫气血略有不足,脾胃稍弱,不耐夏日苦热。既无事,便按方调理一番,固本培元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理由也合情合理。深宫贵女,注重养身调理再寻常不过。

    

    可谢云归却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若只是寻常益气补血,何须劳动擅妇科的老太医频频过府?又何须她亲自去小厨房查看药膳?

    

    他想起那日书房她突兀地问及他父亲身形与幼时体魄,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愈发清晰,却也更不敢触及。那是比朝堂阴谋更私密、也更可能冒犯她的领域。

    

    他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顺着她的话道:“原来如此。殿下为国事操劳,确该好生将养。只是……”他斟酌着词句,“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亦需循序渐进,殿下还须放宽心怀,莫要过于劳神,方是养生正理。”

    

    这话说得委婉,既表达了关心,又未逾矩探问。

    

    沈青崖听出了他话里的谨慎与关切,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越发清俊沉稳,只是望着她的眼神里,那份担忧几乎要掩藏不住。

    

    她心中微动。这些时日,她独自面对那份关于自身身体的、难以言说的隐忧与评估,虽已冷静接受,并着手调理,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孤军奋战的寂寥。此刻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关心,那寂寥感似乎被熨帖了一丝。

    

    “本宫知道。”她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是按方行事,算不得劳神。”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茯苓道:“去将小厨房今日新炖的那盅‘四神鹌鹑汤’盛一小碗来。”

    

    茯苓应声而去。

    

    沈青崖这才重新看向谢云归,语气恢复了平常商议公务时的平稳:“北境之事,你简要说说。”

    

    谢云归收敛心神,开始禀报。他条理清晰,重点明确,沈青崖不时问上一两句,两人便如同往常一般,在这弥漫着淡淡药膳香气的小花厅里,将一桩桩复杂事务梳理清楚。

    

    不多时,茯苓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内汤色清亮,点缀着几颗红枣和鹌鹑蛋,热气袅袅,散发出混合着山药、莲子、茯苓等药材的温和香气。

    

    沈青崖示意茯苓将汤碗放到谢云归面前的小几上。

    

    “这是太医开的温补方子,性味平和,益气健脾。”她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手分享一件寻常之物,“你前些时日受伤失血,近来公务又忙,尝尝看。若合口味,便让茯苓将方子抄一份给你府上的人。”

    

    谢云归愣住了。他看着面前那碗显然精心炖煮了许久的汤羹,又抬眼看向神色平静的沈青崖,心头像是被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鼻腔都有些发酸。

    

    她竟……亲自吩咐人为他炖了调理的汤膳。甚至,还要将方子给他。

    

    这举动背后的意味,远远超出了一碗汤本身。

    

    “殿下……”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云归……何德何能……”

    

    “一碗汤而已。”沈青崖打断他,目光却落在那汤碗升腾的热气上,侧脸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你为本宫办事,劳心劳力,身子若是垮了,亦是本宫的损失。”

    

    她说得依旧理性,如同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可谢云归却从她那比平日柔和了些许的语调,和特意让人炖汤、赠方子的举动中,品出了不一样的温度。

    

    这或许,就是她表达关切的方式。不诉诸言语,不流于情绪,而是用最实际的行动,将她认为重要的“调理”与“健康”,也纳入对他的考量范围。

    

    “多谢……殿下厚爱。”他不再推辞,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小心地送入口中。

    

    汤味清鲜,药材的味道处理得恰到好处,并不苦涩,反而衬得鹌鹑肉的醇美与山药的甘糯更为突出。温暖的汤汁滑入胃中,仿佛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都被轻轻熨帖开来。

    

    他慢慢喝着,动作斯文,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不仅在调养自己,也开始……在意他的身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她那日益清晰、或许已包含了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审视中,他的“存在”与“健康”,也成了一个需要被考虑、被维护的要素。

    

    这个认知,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神俱颤。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喝汤。见他神色间并无勉强,反而渐渐放松下来,眼中也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她几不可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他接受得自然。

    

    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突兀,甚至可能泄露了某些心绪。但当她看到他那难掩担忧的眼神,想到他过往的伤痕与如今的奔波,那句“不过是按方行事”便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口。

    

    既然要调理,那便一起调理好了。

    

    这念头如此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至于这背后更深的心思,那些关于“长远”、“可能”、“风险”的复杂思量,此刻都不必言明。

    

    有些路,既然选了要一起走,那沿途的风景与需做的准备,便也该一并担起。

    

    哪怕,只是从一碗温补的汤羹开始。

    

    谢云归喝完了汤,将碗匙轻轻放回托盘。他抬起头,看向沈青崖,眼中那层惯常的温润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而克制的动容。

    

    “汤……很好。”他低声道,声音带着汤水滋润后的温润,“云归……定不负殿下所望,善自珍重。”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嗯。”她只应了一声,便转开了视线,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北境的密报,“继续说正事吧。”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声,暑气正炽。

    

    小花厅内,药膳的余香尚未散尽,混合着清茶的微涩与墨香。

    

    两人依旧对坐,商议着那些关乎边疆安危、朝堂动向的沉重话题。

    

    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如同那碗温润入喉的汤,悄无声息地,滋养了某些更深层的、关乎“共同未来”的土壤。

    

    尽管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尽管那“未来”的轮廓尚不清晰。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这弥漫着药香的午后,以一种近乎默契的方式,开始为那可能到来的、需要彼此扶持的漫长路途,添置第一块看似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基石。

    

    调羹虽小,亦可暖身,更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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