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谋逆案余波未平,京城的气氛依旧有些凝滞。恰逢南安郡王六十寿辰,这位老王爷是宗室中难得的闲散富贵人,素来不涉朝政,人缘颇佳。为着冲淡些朝中的肃杀之气,永昌帝特意下旨,允其在府中设宴,并准宗室子弟及部分年轻臣工前往贺寿,算是给紧绷的京城透口气。
沈青崖本不欲凑这等热闹,但南安郡王早年对她母妃宸妃多有照拂,这份情面需得顾及。加之皇帝也有意让她露面,以示天家对宗室的恩眷依旧。她便应了下来,只吩咐一切从简。
宴设在南安郡王府的“揽月阁”。是夜,华灯初上,阁内珠帘绣幕,熏香袅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来宾多是宗室子弟、勋贵之后以及部分新晋的年轻官员,气氛比正式朝宴松快许多,但也自有一套无形的规矩与圈子。
沈青崖到得不早不晚。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袭天水碧的云锦长裙,外罩月白绡纱披帛,发间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并两粒明珠,素净清雅,与满堂锦绣相比,反倒格外引人注目。她神色平淡,由侍女引着,径直走向上首为她预留的席位,一路行来,原本谈笑风生的宾客纷纷敛声屏息,躬身行礼。
“长公主殿下安。”
沈青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众人,在几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略作停留,最后,似不经意地,落在不远处席间一道青衫身影上。
谢云归也在。
他今日穿着都察院御史的常服,是比寻常青衫略深一些的靛蓝色,衬得人愈发清峻挺拔。他正与身旁两位同僚低声交谈,侧脸线条温润,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俨然一位前途无量、又懂得人情世故的年轻官员。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极其自然地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随即起身,隔着几步距离,恭谨长揖:“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动作标准,神情坦然,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唯有沈青崖捕捉到他垂眸瞬间,眼底那抹极快掠过的、只有她能懂的微光——一种“果然又在这里遇见您”的了然,与一丝克制的专注。
她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席位落座。心中却不由想起砺石涧暴雨中他那番“顽石”之论。此刻看他在这名利场中周旋自如,哪里还有半点那日的孤执与赤诚?倒真是……演得一手好戏。
宴饮开始,觥筹交错,气氛渐酣。南安郡王说了些场面话,众人纷纷贺寿,又有伶人献舞,歌姬唱曲,一时间笑语喧哗,倒也热闹。
沈青崖只略饮了半杯果酒,便以手支颐,似在欣赏歌舞,实则心神早已游离。这些场合于她,向来无趣。正思忖着何时寻个由头告退,忽听席间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论声。
争论的双方,一方是礼部一位姓王的年轻主事,另一方则是宗室子弟中颇为活跃的安平伯世子。争论的起因,似乎是关于北境边市新近颁布的一条茶马贸易细则。王主事认为新细则过于严苛,恐影响边市繁荣,有损朝廷岁入;安平伯世子则反驳,言及北境不稳,当以防范奸细、控制物资为要,不可因小利而忘大患。
两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声音渐高,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南安郡王打着哈哈想圆场,奈何二人年轻气盛,一时竟有些僵住。
这类争论在私下或许寻常,但在这种半公开的宴饮场合,涉及北境敏感事务,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尤其安平伯世子身份特殊,其父安平伯在军中有些影响,而王主事又出自清流,背后或许也有不同势力的影子。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上首的沈青崖。谁都知道,北境事务,长公主殿下是有发言权的。
沈青崖却恍若未闻,依旧维持着那副慵懒出神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玉碟里的一颗冰镇葡萄。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大人与世子所言,皆有其理。茶马贸易,关乎国计民生,亦牵涉边防守卫,确实需慎之又慎。”说话的是谢云归。他不知何时已离席,走到争论双方的近处,面带微笑,语气平和,“下官在翰林院时,曾翻阅过前朝关于边市管理的旧档。记得弘治年间,也曾有过类似争议,当时朝廷采取的是‘分等定额、严查放行’之策,既保证了必需物资流通,又加强了对可疑货物的盘查。或许……可供参详?”
他引述旧例,态度谦和,既未偏向任何一方,又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包含具体操作思路的建议。王主事与安平伯世子都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周围也有官员低声附和:“谢御史所言甚是,旧例可鉴……”
南安郡王趁机笑道:“不错不错,还是云归有见识。这等事务,原该细细商议,何必在宴席上争个面红耳赤?来,喝酒,喝酒!”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谢云归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众人重新举杯,气氛恢复如常。
沈青崖依旧拨弄着那颗葡萄,眼帘微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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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这手“和稀泥”的本事,倒是越发纯熟了。看似不偏不倚,实则那“分等定额、严查放行”八字,隐隐指向的,是加强管控而非放松——更贴近安平伯世子一方的观点,却又用前朝旧例包装得不露痕迹。既全了双方面子,又暗中递了话,还顺势展示了自己的博闻强识与处事能力。
果然是在官场泥潭里也能如鱼得水的“石头”。
正思忖间,忽有侍女上前,在她案几上悄然换了一道点心,并极低声道:“殿下,这是王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玉露团’,用的是江南新贡的糯米和桂花蜜,清甜不腻,您尝尝。”
沈青崖目光落在那碟晶莹剔透、点缀着金色桂花的点心上,心中微动。南安郡王素知她口味,但这道点心……她记得,前几日似乎无意中对茯苓提过一句,说有些怀念幼时在江南吃过的一道类似甜点。
是巧合,还是……
她抬起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云归的方向。他正侧耳倾听一位老宗亲说话,神情专注,仿佛全然未留意这边。
沈青崖执起银箸,夹起一小块“玉露团”,放入口中。清甜软糯,桂香盈齿,正是记忆中的味道。
她慢慢咀嚼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的波澜。
宴至中途,沈青崖更衣离席片刻。回来时,经过一处临水的回廊,却见廊下阴影里,站着两人。正是方才争论的王主事与安平伯世子。二人似乎已私下交谈过,神色缓和了许多,正在低声说话。
“……多谢世子方才点醒,是在下思虑不周,过于着眼财利了。”王主事拱手道。
安平伯世子摆摆手,语气也客气不少:“王大人心系朝廷岁入,亦是忠心可嘉。只是北境之事,确如谢御史所言,需多方权衡,谨慎为上。改日有空,再向王大人请教财税之学。”
“不敢不敢……”
沈青崖脚步未停,仿佛未见,径直从回廊另一侧走过。心中却了然,谢云归那番话,不仅平息了场面,竟还让这二人私下有了交流。这位世子,看来也并非全然纨绔。
回到席间,又听了几支曲子,沈青崖便以“有些乏了”为由,向南安郡王告辞。郡王知她性子,也不强留,亲自送到阁外。
步下台阶时,夜风拂面,带来些许凉意。茯苓忙为她披上一件薄斗篷。
“殿下,”跟在身后半步的谢云归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仅她可闻,“夜间风凉,回府路途虽不远,也请小心。”
沈青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她登车坐定,茯苓放下车帘。车轮缓缓转动,驶离了依旧灯火通明的南安郡王府。
车内,沈青崖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宴席上那一幕幕——谢云归从容化解争执的姿态,那碟恰到好处出现的“玉露团”,回廊下悄然和解的两人……
这个人,就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不仅在她划定的“山涧”里彰显存在,更在她目光所及的更大世界里,悄无声息地铺展着他的影响力,经营着他的网络,并总能以一种“恰好”的方式,与她所在意或经历的事情产生微妙的联结。
不是强势的宣告,而是细腻的渗透。
不是灼人的火焰,而是润物的水流。
偏偏,他还总能找到最“正当”、最不惹人反感的方式。
沈青崖睁开眼,指尖挑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流逝的夜景。街巷寂静,只有马蹄声与车轮声规律作响。
她忽然想,若有一日,这块“石头”不想再只做背景,而是想要更清晰地刻入这幅“山景”之中,甚至……想要改变这山涧的某些布局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蹙眉,却又隐隐觉得,那或许才是他们之间这场博弈,真正有趣的地方。
马车平稳地驶向长公主府。
而此刻的南安郡王府内,谢云归婉拒了同僚后续饮酒的邀约,独自走到方才沈青崖停留过的临水回廊处。
他望着廊下那一池被灯火映得粼粼的秋水,水中倒映着天上的疏星与远处的热闹光影。
半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空的青瓷香囊,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
里面残余的,是枕流阁安息香与她身上淡淡药香混合的气息。是今晨他去请安时,她恰好看完脉案,随手将香囊放在一旁,他离去时“顺手”带走的。
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无人会留意。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香囊攥入掌心。眼底映着水光与灯火,一片沉静的幽深。
他知道她看见了。看见了他的“周旋”,也或许……猜到了那碟“玉露团”的来历。
但她没有点破。
这便是默许,是纵容,也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新的游戏规则。
他微微勾起唇角。
前路还长,山涧尚深。
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决心,让这块“顽石”,不仅立在她身边,更要一点点,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支撑,直至……再难分割。
夜色渐浓。
宫宴的微澜已然平息,而有些人心中泛起的涟漪,却才刚刚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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