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长公主府后园的“枕流阁”已点起了灯。
白日里荷塘送爽的水阁,到了夜间便显得有些清寂。茯苓被沈青崖打发去前头核对这个月的府内用度账目,只留了两个粗使丫鬟在外间候着,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内室临窗的长案上,摊开着几卷医术古籍和一堆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晚荷气息。沈青崖只着了身素绫寝衣,外罩一件烟青色的薄绸宽袍,墨发未绾,松松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她正微微蹙着眉,就着明亮的烛火,仔细研读手中一卷泛黄的《青囊补遗》。这是前朝一位隐逸医者的手札残本,记录了许多古怪偏方与丹药炼制之法,真伪参半,寻常医者多不屑一顾,她却因其中一些关于调理陈年内伤、固本培元的思路颇为独到,近来时常翻看。
案角一只小巧的紫铜药碾里,铺着些已研磨成细末的药材,旁边小炭炉上坐着的银吊子里,正用文火煨着不知名的药汁,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她似乎想尝试配制一种新的安神丸,方子是她根据几本古籍和自己的理解琢磨出来的,尚在试验阶段。
烛火将她低垂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她看得极为专注,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素笺上记录几笔,时而凑近药碾轻嗅气味,或用银匙挑起一点药末在指尖捻开细察。那份全神贯注的沉静,让她周身那股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与疏离淡去了许多,倒显出几分属于钻研者的纯粹与……一种近乎稚拙的认真。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荷塘里断续的蛙鸣,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轻极脆的、仿佛小石子敲击窗棂的声响。
沈青崖正将一味龙脑香投入银吊子,闻声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却未立刻抬头。长公主府戒备森严,枕流阁更是内苑深处,寻常人绝难靠近。这声响……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扇半开的、对着后院僻静小径的菱花窗。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廊下灯笼的光晕只照亮窗前一小片地方,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无人。
只有晚风拂过荷塘,带来沙沙的叶响。
沈青崖眉心微蹙。是错觉?还是……
她放下银匙,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扇窗。指尖已悄然按上了袖中暗藏的机括。
就在她离窗口仅有三步之遥时,窗外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缓缓“升”起一张人脸。
不是从上来,恰好与窗棂齐平。
烛光从她身后照去,将来人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眉目清峻,肤色在夜色中显得过分白皙,正是谢云归。
他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墨色劲装,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拂,贴在额角。他就那样悬在窗外,双手似乎轻松地攀着窗沿,身体其余部分隐在黑暗中,唯有那张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清晰无比地映入沈青崖骤然收缩的瞳孔。
没有惊动任何守卫,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就这样,如同暗夜中悄然而至的幽灵,突兀地出现在她的窗外。
四目相对。
沈青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彻底侵入私人领域所带来的剧烈冲击,混合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谢云归……他怎么敢?怎么能?
然而,谢云归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擅闯禁地的惊慌或歉意。他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与浓重夜色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与……愉悦。
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目光随即飞快地扫过她身上单薄的寝衣与宽袍,扫过她散落的墨发,最后落在她身后长案上那些摊开的医书与制药器皿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好奇与专注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幅意想不到的、绝妙的夜景。
沉默在夜色中弥漫,只有蛙鸣与药汁微沸的声响。
沈青崖指尖的机括缓缓松开,但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只是比平日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云归,你最好有一个……足以让本宫不立刻唤人将你扔进荷花池的理由。”
窗外的谢云归闻言,笑意加深了些。他非但没有畏惧或退却,反而将下巴轻轻搁在了窗棂上,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恭谨克制,多了几分近乎无赖的……亲近?
“理由……”他低声开口,声音透过夜色传来,比平日里更为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却又奇异地熨帖,“云归方才在府外,见殿下阁中灯火独明,又闻隐隐药香……想起殿下前日风寒初愈,心中挂念,便想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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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深夜潜入公主内苑、悬窗窥视,只是邻里之间寻常的探访。
“看看?”沈青崖眉梢挑起,眼中寒芒更盛,“谢御史便是这般‘看看’的?视公主府禁卫如无物,行此鬼祟之举?”
“云归知罪。”谢云归从善如流地认错,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悔意,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只是……走正门通传,恐扰殿下清静,也未必能见得殿下如此……”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那袭烟青色宽袍和散落墨发上轻轻一绕,声音更低了几分,“……自在的模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羽毛般,若有若无地搔刮过沈青崖的耳膜。
沈青崖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他竟敢……如此直白地评价她的衣着姿态?还用了“自在”这样……逾越的词语。
“本宫是否自在,与你何干?”她冷声道,试图重新筑起那道被他轻易撕裂的距离。
谢云归却仿佛没有听到她话里的冷意,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长案上那些医书与药具。“殿下是在……研制新药?”他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方才那些冒犯的话语从未出口。
沈青崖抿了抿唇。她不想回答,但此刻的沉默似乎更显被动。片刻,她才生硬地道:“不过闲来无事,翻看几本杂书罢了。”
“《青囊补遗》可不算杂书。”谢云归却立刻接道,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方才搁下的那卷古籍上,“前朝葛洪残卷,虽多玄奇之语,然于金石药理、固本培元之道,确有独到见解。殿下看的,可是其中‘养神镇心丸’的变方?”
他竟然认得?还一眼看出了她所研读的内容?
沈青崖心头再次一震。她猛地想起,谢云归自幼随母,其母陈氏似乎颇通医理药性,且与那位神秘的紫玉姑娘家学渊源……他知道这些,或许并不奇怪。
但被他如此轻易地说破,依旧让她感到一种被窥探的不适。
“谢御史倒是博闻强识。”她语气里听不出褒贬,“连这等生僻医书都有涉猎。”
谢云归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诮,反而顺着话头道:“家母略通此道,云归幼时耳濡目染,略知皮毛。殿下方才投入吊子里的,可是龙脑香?此物香气峻烈,通窍醒神,但若用量稍过,或与他药配伍不当,反易引人心悸燥热。殿下欲配安神之丸,或可考虑减其分量,佐以合欢皮、夜交藤等性味更为平缓之物。”
他竟真的开始讨论起药方来,语气认真,措辞专业,仿佛此刻他不是悬在公主闺房窗外,而是与同好坐在药庐之中切磋医术。
沈青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斥责他?他此刻谈论的确实是正经理药。命他离开?他似乎并无立刻离开的意思,姿态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闲适。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谢云归,与平日里那个温润守礼、恭谨克制的御史,简直判若两人。撕去了那层官场与君臣的伪装,夜色中的他,显露出一种更加真实、也更加……危险莫测的内核。
大胆,敏锐,擅闯禁地却毫无惧色,甚至能如此自然地与她讨论晦涩医理。他究竟还藏着多少面目?
“谢御史深夜到访,就为了与本宫讨论药方?”她最终冷声道,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谢云归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窗外夜色浓重,他眸中的光亮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专注而显得更加深邃。
“自然不是。”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云归只是……想见见殿下。”
“想看看殿下是否安好,想看看殿下在无人时的模样,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沉甸甸的分量,“离殿下近一些。”
这些话,若放在平日,便是大不敬的僭越与冒犯。可在此刻,在这夜色笼罩、烛光摇曳、药香弥漫的私密空间里,从他口中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然地说出,竟奇异地……不那么令人反感。
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的眼神太过干净,干净的只剩下纯粹的“想看”和“想靠近”,没有算计,没有欲念,甚至没有那些令人疲惫的“偏执”与“疯狂”,只是像孩童仰望明月,或旅人渴慕清泉般,最本真的向往。
沈青崖与他对视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间,松了一丝。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提着那把沾泥野芹走在西市人群中的背影。想起他在文渊阁故纸堆里寻找前朝隐秘时的专注侧脸。想起他在宫宴上应对自如、却又在无人处独自走向藏书楼的孤清。
这个男人,像一本复杂难解的书。你以为翻到了最后一页,却发现后面还有无尽的、未曾显露的篇章。
危险,却也因此……充满了未知的吸引力。
“现在你看到了。”她最终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刻意的冰冷,“本宫无恙,你可以走了。”
谢云归没有动。他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青崖几乎要再次出言驱赶时,他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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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喟叹。
“殿下研制新药,想必需时。”他忽然道,目光瞥向小炭炉上微沸的银吊子,“云归略通火候,或可为殿下看守片刻。殿下尽可专心看书,云归保证……绝不发出声响,也绝不……再惊扰殿下。”
他竟然提出要留在窗外,为她……看守药炉?
沈青崖愕然。这提议荒谬至极,却又……让人不知该如何断然拒绝。
他仿佛看出了她的犹豫,补充道:“西市买来的野芹,云归已交给茯苓姐姐了,说是……友人相赠。殿下明日若有兴致,或可尝个新鲜。”
野芹?他竟还记着这个。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谢云归此人,总能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打破她所有预设的防线。用最荒唐的举动,说着最平淡的话语,做着最细致的关切,让人防不胜防,也……难以真正狠心驱逐。
窗外夜色深沉,荷风送爽。
屋内烛火温暖,药香袅袅。
他就那样悬在窗外,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却又异常和谐的剪影。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却少了对峙的紧绷,多了几分微妙而诡异的……平静。
沈青崖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回到长案后,重新拿起了那卷《青囊补遗》。
仿佛默许了他那荒谬的“看守”。
烛光下,她的侧影沉静如画。
窗外,谢云归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真实而愉悦的弧度。
他果真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目光时而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时而瞥一眼那小炭炉上幽幽的火苗。
如同一道忠诚而安静的影子,融入了这个属于她的、弥漫着药香与书卷气的夜晚。
夜还很长。
而有些边界,一旦被模糊地踏过,便再也回不到最初那条清晰冰冷的界线了。
如同此刻窗内与窗外,那看似分明、却又被无形之物悄然连接的两个人。
一个在烛下研读药方,一个在夜色中守望。
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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