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在西郊十里外,说是岗,实则是一片地势略高的荒丘。因常年埋葬无主尸骸、处决囚犯,兼之土质特殊,草木难生,只稀稀拉拉长着些枝干扭曲的怪树与半人高的野蒿。白日里便觉阴气森森,入夜后更是磷火飘忽,鸦啼凄厉,寻常人绝迹。
巽风带着六名最精于隐匿追踪的影卫,如同真正的影子,远远缀在谢云归与紫玉身后一里之外。这是沈青崖的命令——“不必靠得太近,只在必要时策应”。但巽风心中清楚,殿下的真实意思,恐怕不仅仅是“策应”那么简单。临行前,殿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除了惯常的冷静,还藏着一丝极淡、却让巽风脊背发凉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前方,谢云归与紫玉的身影在暮色渐合的荒丘间快速移动。紫玉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异常熟悉,引着谢云归专挑嶙峋怪石与深密蒿草丛生的缝隙穿行,尽量避免暴露在开阔地带。谢云归左臂的伤显然尚未痊愈,动作间偶尔凝滞,但他步伐依旧沉稳,紧跟着紫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母虫感应,就在前方那片石林后面。”紫玉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停下,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如同巨兽獠牙般嶙峋突起的乱石区域。那里雾气似乎更浓,隐约有怪异的、仿佛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传来。
谢云归凝神感应。左臂心脉附近,那股自从紫玉告知异动后便挥之不去的、细微而持续的抽痛与麻痹感,此刻骤然变得清晰而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深处被无形之力牵引、撕扯。他额角渗出冷汗,点了点头,声音因痛楚而有些发紧:“是那里……感觉很强。”
“跟紧我。”紫玉没有多余的话,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某种深紫色的、气味辛辣的粉末。她将粉末极其小心地涂抹在自己与谢云归的袖口、衣领等暴露处。“驱秽避瘴,也能遮掩些许生人气息。”
两人做好准备,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片怪石嶙峋的区域。
石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错综复杂,巨大的石块相互倾轧,形成无数幽深曲折的缝隙与孔洞,光线难以透入,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与腐朽气味。那种金属摩擦般的怪响时断时续,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紫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造型奇特的青铜罗盘,指针并非指南,而是微微震颤着,指向石林深处某个方向。她示意谢云归噤声,两人屏息凝神,循着指针指引,在迷宫般的石隙中潜行。
越往里,空气越发潮湿阴冷,那股腐朽气中渐渐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谢云归左臂的灼痛感也愈发剧烈,仿佛皮肉之下有活物在啃噬挣扎。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着几乎要溢出喉咙的闷哼,额发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忽然,紫玉脚步一顿,猛地拉住谢云归,隐入一块巨石后的阴影中。
前方不远处,一处较为开阔的石窟内,竟然透出微弱晃动的火光!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紫玉收起罗盘,对谢云归比了个“噤声观察”的手势,自己则如同壁虎般贴着石壁,以不可思议的轻盈与角度,缓缓向那透光的石窟边缘靠近。
谢云归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剧烈的心跳声在耳中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侧耳细听。
石窟内传来压低的人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绝非善类。除了人声,还有……铁器碰撞、液体倾倒、以及一种仿佛许多细小硬物在陶罐中滚动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更令他心悸的是,随着距离拉近,左臂那灼痛感几乎要冲破皮肉,连带心口都传来阵阵憋闷的绞痛,呼吸也变得困难。这绝非寻常伤口疼痛,而是“青蚨”子虫被某种力量强烈刺激、濒临失控的征兆!
他想起紫玉的警告——“强行剥离或催动”……莫非里面的人,正在用邪法试图操控他体内的子虫?
冷汗沿着脊椎滑落。若子虫真的失控,反噬心脉,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他会立毙当场,连作为母虫持有者的紫玉,恐怕也会遭受重创!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石窟内的人声似乎提高了些许,夹杂着几声得意的低笑。接着,那金属摩擦与液体倾倒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谢云归感到左臂猛地一抽,仿佛被无形之线狠狠拽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半步!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头!
不好!
几乎在同一瞬间,靠近石窟边缘的紫玉也似有所感,猛地回头,向来路方向打了个急促的手势——危险!撤!
但已经晚了。
石窟内的火光骤然一晃,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厉喝道:“外面有人!‘青蚨’有反应了!”
杂乱的脚步声与拔出兵刃的铿锵声瞬间响起!
“走!”紫玉当机立断,不再隐匿,身形如电般射回谢云归身边,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就要向来路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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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方才潜入的路径狭窄曲折,此刻身后石窟中已有数道黑影扑出,封堵退路!更糟糕的是,随着石窟内某种诡异仪式的加剧,谢云归体内的子虫躁动到了极点,剧痛与麻痹让他半边身子几乎使不上力,眼前阵阵发黑!
“你先走!”谢云归猛地挣脱紫玉的手,反手将她向后一推,自己则挡在前面,右手已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眼神狠厉地迎向扑来的黑影,“我挡住他们!”
“你疯了!”紫玉低吼,眼中寒光爆闪。她岂会看不出谢云归已是强弩之末?留下断后,无异于送死!
电光石火间,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已至!刀光带着腥风,直劈而下!谢云归咬牙挥刃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本就虚浮的下盘一晃,左臂剧痛钻心,短刃几乎脱手!
紫玉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她手腕一翻,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两名黑衣人持刀的手腕!惨叫声中,刀锋偏斜。她趁机抢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谢云归,低喝:“撑住!向巽风方向退!”
两人互相搀扶,踉跄着向来路疾退。但身后的追兵已如附骨之疽,更多的黑影从石窟中涌出,呈扇形包抄而来!更可怕的是,石窟内传来一阵怪异尖锐的哨音,随着哨音,谢云归感到体内的子虫仿佛被彻底激怒,疯狂冲撞,心口绞痛如绞,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了出来!
“云归!”紫玉脸色骤变,扶着他的手感觉到他身体的急剧下滑。她猛地回头,看向那些越来越近的追兵,以及石窟方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冰冷杀意。
难道今日真要折在此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凌厉至极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叹息,自侧后方的乱石阴影中骤然响起!
追在最前的三名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咽喉或心口爆开血花,哼也不哼地扑倒在地!
紧接着,十数道鬼魅般的黑影从四面八方闪现,刀光如雪,沉默而高效地切入战团,瞬间将追兵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正是巽风带领的影卫到了!
“保护谢大人!”巽风冷冽的声音在厮杀声中响起,他本人已如苍鹰般扑至谢云归与紫玉身前,长剑挥洒,将两名试图偷袭的黑衣人逼退。
压力骤减。紫玉趁机将几乎陷入半昏迷的谢云归拖到一处相对安全的石坳后,迅速检查他的状况。只见他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左臂衣袖下,原本包扎伤口的白布已被渗出的、带着诡异暗红色的血液浸透,更可怕的是,他心口处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蠕动,顶起一个骇人的小包!
“子虫暴动!”紫玉咬牙,立刻从怀中掏出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手法快得只见残影,瞬间刺入谢云归心口与左臂几处大穴。银针入体,谢云归身体猛地一颤,那皮下蠕动的幅度似乎减弱了些许,但他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另一边,巽风带领的影卫已迅速控制住局面。来袭的黑衣人虽然凶悍,但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精锐的伏兵,加上首领似乎仍在石窟内操控邪法,阵脚大乱,很快被斩杀殆尽,只留下两个重伤的被制住。
巽风留下几人清理战场、看守俘虏,自己快步来到石坳后。“紫玉姑娘,谢大人情况如何?”
紫玉头也不抬,手指搭在谢云归腕间,脸色异常难看:“子虫被邪法强行催动,濒临反噬,我已用金针暂时封住心脉与虫窍,但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找到母虫异动的源头,打断施法,否则他性命难保!”
巽风眉头紧锁,看向石窟方向。里面火光依旧,那诡异的哨音却停了,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仿佛无数虫豸爬行的沙沙声隐隐传来。
“石窟内恐有埋伏,情况不明。”巽风沉声道,“我先派人……”
他话音未落,石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清冽急促、却因距离和石壁阻隔而显得模糊的呼喝:
“谢云归——!”
这声音……
巽风与紫玉同时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是沈青崖!
她竟然亲自来了?!
巽风脸色大变。殿下千金之躯,怎能亲临这等险恶污秽之地!他正要下令影卫前去接应阻拦,却见不远处石隙间人影一闪,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竟已不顾满地泥泖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
她甚至没有穿戴正式的宫装或便于行动的骑服,只穿着午后在枕流阁那身单薄的素纱禅衣,此刻早已被荆棘划破,沾染了泥污与可疑的暗色痕迹。长发跑得散了,几缕粘在苍白汗湿的颊边。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一向清冷沉静、仿佛永远端坐云端的长公主殿下,此刻竟如此狼狈、如此……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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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危险!止步!”巽风急声厉喝,同时示意身边影卫立刻上前护驾。
但沈青崖仿佛没听见。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石坳后、被紫玉扶着的、昏迷不醒的谢云归身上。在看到他那毫无生气的脸和胸前那片刺目的暗红时,她眼中最后一丝冷静也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混合着惊怒与恐慌的赤红。
“他怎么了?!”她冲至近前,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似她本人。她想要伸手去碰谢云归,却被紫玉用身体微微挡住。
“子虫反噬,命悬一线。”紫玉声音依旧冰冷,但看向沈青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殿下不该来此。”
沈青崖根本听不进紫玉的话。她推开巽风试图阻拦的手,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向谢云归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温热气流,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稍稍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攥紧。
“如何救他?”她抬头,看向紫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急切,“说!无论需要什么,本宫立刻去办!”
紫玉看着她那双失却了所有从容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惊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指向石窟:“源头在里面。必须打断施法,取回或摧毁引动子虫的媒介。但里面……恐怕不止一人,且有诡异手段。”
“我去。”沈青崖想也不想,握紧短剑就要起身。
“殿下不可!”巽风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里面情况未明,凶险异常!让属下带人去!”
“你带人清除外围,防止增援。”沈青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那威压之下,是清晰可辨的颤抖,“本宫亲自进去。”她顿了顿,看向紫玉,“你,跟我一起。救他,需要你。”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一个濒临失控之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紫玉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好。但里面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殿下务必跟紧我,不可妄动。”
沈青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谢云归,那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对巽风道:“守住这里!他若有事,唯你是问!”
话音未落,她已跟在紫玉身后,朝着那火光摇曳、传出诡异沙沙声的石窟入口,决然走去。
素纱禅衣的下摆拖过污浊的泥地,沾染上更多难以名状的秽物。精心保养的指甲在紧握剑柄时折断。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宛如一个最寻常的、为了救心中所系而奋不顾身的女子,踏入了这片象征着死亡与污秽的泥淖。
巽风望着她的背影,喉头发紧,却无法再阻拦。他知道,此刻的殿下,已听不进任何关于“身份”、“安危”、“利弊”的劝告。
她眼中只有石坳后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
和必须救他的、焚尽一切的决绝。
人心浮躁。
灵魂……亦会在最原始的恐惧与牵绊面前,褪去所有华彩与算计,露出最脆弱也最坚韧的、属于“人”的底色。
沈青崖踏入了石窟。
浓重的、混合着血腥、草药与某种甜腻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火光跃动,映出石窟内壁上扭曲怪诞的、仿佛用鲜血涂画的诡异符号。中央一处石台上,摆放着一个正在沸腾冒泡的黑色陶罐,罐口蒸腾出带着刺鼻气味的灰绿色烟雾。一个身着破烂黑袍、看不清面容的枯瘦身影,正围绕陶罐,用一种古怪的节奏摇晃着一个骨质铃铛,口中念念有词。
而石台周围的地面上,竟密密麻麻爬满了无数手指长短、色彩斑斓的怪异蠕虫,正随着铃铛声与陶罐中散出的烟雾,兴奋地扭动翻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看到有人闯入,那黑袍人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如同风干橘皮般、布满诡异刺青的苍老面孔,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毒蛇般的光芒。
“又来两个送死的……”嘶哑的声音如同铁片刮擦,“正好,母虫子虫齐聚,省得老夫再费功夫……”
沈青崖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恶心与恐惧,握剑的手却稳了下来。她看向紫玉。
紫玉目光死死锁定那沸腾的陶罐,以及黑袍人手中的骨质铃铛。“引虫烟和控魂铃……果然是南疆黑巫的手段!”她低声对沈青崖道,“我去对付那巫师,你想办法毁掉陶罐!小心地上的蛊虫,沾身即入!”
话音未落,紫玉已如一道紫色闪电,直扑那黑袍巫师!手中银针寒光点点,射向对方周身大穴!
黑袍巫师怪笑一声,铃铛摇动更急,地上那些斑斓蠕虫竟如同接到指令,如同潮水般向紫玉涌去!同时,他枯瘦的手爪一扬,一片腥臭的黑色粉末兜头洒向紫玉!
紫玉身形诡异扭动,避开大部分虫潮与粉末,银针却被对方宽大的黑袍震开。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得只见残影,虫潮与诡异的巫术手段层出不穷。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那令人作呕的虫潮与诡异的斗法。她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沸腾的黑色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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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源头!
她绕过地上翻滚的虫群(那些虫子似乎受铃铛声控制,主要涌向紫玉),一步步靠近石台。越近,那股甜腻腐臭的气味越浓,陶罐中翻滚的灰绿色液体里,似乎浸泡着某种难以辨认的、还在微微抽搐的活物组织。
就是它!
沈青崖举起短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陶罐劈去!
“铛——!”
短剑劈在陶罐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陶罐不知是什么材质,异常坚固,只被劈出一道浅痕!
反震之力震得沈青崖虎口发麻,短剑几乎脱手!
石台边的黑袍巫师似有所感,厉啸一声,竟不顾紫玉的纠缠,反手一抓,一道黑气如同毒蛇般射向沈青崖后心!
“殿下小心!”紫玉惊呼,一枚银针急射,勉强将那黑气打偏些许。
黑气擦着沈青崖肩头掠过,素纱禅衣瞬间腐蚀出一道焦黑的破口,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沈青崖闷哼一声,却毫不停顿。她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她不再用剑劈,而是双手猛地抱起旁边一块沉重的、沾满污秽的石头,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朝着那黑色陶罐,狠狠砸了下去!
“砰——!!!”
陶罐应声而碎!滚烫的、冒着泡的灰绿色液体四处飞溅!
“啊——!我的蛊母!!”黑袍巫师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自身遭受重创,身形踉跄。
几乎在陶罐碎裂的同一瞬间,石窟外石坳处,昏迷的谢云归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在他心口皮肤下疯狂蠕动的那处凸起,如同失去了力量源泉,骤然平复下去。他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石窟内,随着陶罐碎裂、液体倾覆,地上那些原本疯狂涌动的斑斓蠕虫,如同失去了指挥,顿时乱作一团,互相撕咬吞噬,沙沙声变得混乱而刺耳。
紫玉趁黑袍巫师心神大乱之际,手中最后三枚银针化作寒芒,精准地没入对方咽喉、心口、丹田!
黑袍巫师身体僵直,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仰面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石窟内,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虫尸、破碎的陶罐、刺鼻的烟雾,和两个剧烈喘息、浑身沾满污秽的女子。
沈青崖丢开手中沾满粘液的石头,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肩头的灼痛,浑身的冷汗,胃里的翻江倒海,以及……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一起涌了上来。
她看向紫玉,紫玉也正看向她。两人眼中都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经历了生死险境的复杂情绪。
沈青崖的目光,最终越过紫玉,投向石窟外。
他……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支撑着她的那股狠厉与决绝,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无尽的疲惫与后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冷眼旁观后宫妃嫔为了争宠而做出的种种失态之举,心中充满不屑与怜悯。觉得她们为了一个男人,如此不顾体面,如此轻易地让情绪主宰行动,实在愚蠢可笑。
可就在刚才,当她听到巽风传回谢云归命悬一线的消息时,当她不顾一切策马冲入这片泥淖时,当她举着石头砸向那恶心陶罐时……
她与那些她曾不屑的妃嫔,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都是为了心中所系,将理智、体面、安危,乃至灵魂的洁净,都抛诸脑后,只凭着一股最原始、最蛮横的冲动行事。
原来,剥去长公主的华服,褪去暗夜权臣的冷甲,抽离那些精妙的算计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沈青崖,也不过是个会被恐惧攫住心脏、会被牵绊左右选择、会为了一个人而不顾一切冲入泥淖的……普通人。
一个在利益沉浮、爱憎痴缠中挣扎浮沉的……人。
这个认知,如同石窟外渗入的、带着血腥味的冷风,吹透了她被汗湿的、沾满污秽的素纱禅衣,直抵灵魂深处。
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
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清醒。
原来如此。
原来,她终究也只是……一个人。
会害怕,会冲动,会为了谁而弄脏双手、踏入泥淖的,凡人。
她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再看向石窟外那片昏暗的、却仿佛透着一丝微光的夜空时,眼神里某些坚硬冰冷的东西,似乎悄然碎裂、剥落。
露出底下,同样伤痕累累、却更加真实、也更加……柔软的质地。
“他……应该暂时无碍了。”紫玉走到她身边,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先出去吧。这里……不宜久留。”
沈青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互相搀扶着(尽管动作都有些僵硬),踩着满地虫尸与污秽,一步步走出了这散发着死亡与邪恶气息的石窟。
外面,夜色已浓。但乱葬岗上空,乌云不知何时散去,露出几点清冷的星子。
巽风早已带人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谢云归已被扶着坐起,靠在一块大石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正急切地望向石窟方向。
当看到沈青崖与紫玉互相搀扶着、一身狼狈地走出来时,他瞳孔骤缩,挣扎着想站起,却因虚弱而踉跄。
沈青崖松开了紫玉的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
他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深不见底的后怕、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愧疚与难以言喻情感的震动。
而她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没有了算计衡量,也没有了方才闯入石窟时的疯狂决绝。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灵魂也吸入其中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她抬起手,指尖还沾着不知是泥污还是虫液的黑渍,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透的、凌乱的碎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然后,她看着他,用那依旧沙哑、却仿佛洗净了所有铅华的声音,轻轻说:
“谢云归。”
“我们回家。”
请写下一章,她喜欢卷宗,大概是因为那徐徐展开的图谋之吧。其他人被触碰,就是触感感知反应,做自己。而她总是先寻找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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