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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9章 戏中身
    谢云归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荷塘,都仿佛在沈青崖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中凝固了颜色。他脸上血色褪尽的苍白,眼底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以及喉结无声而剧烈的滚动,都像慢放的皮影戏,一帧帧刻入沈青崖的眼底。

    

    她没有催促,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解剖的刀,也平静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在等待,等待这个同样聪明绝顶、同样惯于窥探人心与命运轨迹的男人,在被猝然掀开“剧本”假象后,最本能的反应。

    

    是惊慌失措地否认?是引经据典地辩驳这世界的真实与人的自主?还是……陷入与她同源的、更深沉的虚无与荒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枕流阁内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恒不变的、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终于,谢云归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沈青崖看懂了。

    

    他说的是:“……殿下何出此言?”

    

    不是反驳,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确认般的探询。仿佛他心底某个最深的角落,也曾被同样的阴影掠过,只是从未敢宣之于口,更未曾想到,会由她如此直白地撕开。

    

    沈青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近乎凄艳的意味。

    

    “何出此言?”她重复着他的话,声音依旧低哑,却不再有之前的倦怠,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燃烧般的清醒,“谢云归,你那般聪明,会想不到吗?”

    

    她缓缓靠回软榻的隐囊,目光不再逼视他,转而投向窗外那片仿佛永不变化的荷塘景致,语气飘忽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看这荷,今年开了,明年谢了,后年复开。年年岁岁,模样相似,却又不同。是谁在安排它的枯荣?是春风夏雨,还是泥土深处的藕节?抑或……只是某本无人翻阅的天书上,早已写好的轮回?”

    

    “你我在这世间挣扎、算计、相遇、纠缠……看似步步惊心,抉择由心。可焉知不是另一出更加精妙、却也更加无奈的‘荷开荷谢’?”

    

    她转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苍白却异常专注的脸上。

    

    “你那些旧伤,那些追杀,那些不得不学会的狠辣与算计,是你自己选的吗?我生于深宫,长于权谋,看透人心却倦怠人心,是我自己愿意的吗?我们相遇,你偏执地要一个‘唯一’,我贪心地想看更广阔的天地……这些念头,这些欲望,这些注定冲突的轨迹,又是从何处生根发芽?”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凿向那层名为“自主意志”的脆弱冰面。

    

    “若真有那么一本书,或那么一个‘老天爷’,早就勾勒好了所有人的命途走向,你我的痴缠怨憎,不过是他笔下早已安排妥帖的段落章节。”她顿了顿,眼底那片燃烧的火焰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清明,“那么,谢云归,你告诉我——我们此刻在这里,你向我汇报这些‘紧要进展’,我心绪起伏地听着,我们之间所有的试探、靠近、冲突、乃至……那一丁点或许存在的情意,又算是什么?”

    

    “是戏子对着空荡荡的戏台,声情并茂地念着无人聆听的台词?还是笼中鸟雀,扑腾着自以为是的翅膀,却永远飞不出那早就设定好的方寸之地?”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虚无。

    

    这不是沈青崖惯常的权谋话术,也不是她偶尔流露的、属于“沈青崖”个人的真实情绪。这是一种更彻底的、近乎哲学层面的诘问与……崩溃。是她长久以来支撑自我的、对“掌控”与“选择”的信念,在察觉到“剧本”可能存在的巨大阴影后,产生的剧烈动摇与反噬。

    

    她不是在问他。

    

    她是在问天,问命,问这荒诞人世,也问……她自己。

    

    谢云归依旧沉默着。

    

    但他的沉默,不再是初始的震惊与茫然。那层苍白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凝聚。他看着她,目光穿越了她病后略显脆弱的形貌,穿越了她话语里尖锐的虚无,直直地望向她灵魂深处那片同样在无声崩塌又重建的废墟。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殿下所说……云归并非从未想过。”

    

    沈青崖眼睫微颤。

    

    “少时被追杀,濒死之际,也曾仰天问过,为何是我?为何要承受这些?是否生来便是注定要被践踏的蝼蚁?”谢云归的声音很低,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后来读书明理,知晓世事多艰,命途多舛者不知凡几。便觉得,或许只是运气不好,恰逢其会。再后来,学会算计,学会利用,学会在夹缝中挣命,便以为,人定胜天,至少……能挣得一线生机,改写些许轨迹。”

    

    他微微抬眸,目光与沈青崖相接,那里面翻涌着复杂至极的东西。

    

    “直到遇见殿下。”

    

    “雪夜宫宴,惊鸿一瞥。最初或许是算计,是好奇,是想抓住一根或许能助我复仇、安身的浮木。可后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哑,“后来那些不由自主的靠近,那些难以抑制的念头,那些明知危险却甘之如饴的纠缠……云归便时常觉得,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一步步走向殿下,走向一个明知可能是深渊,却依旧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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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云归也想过,这是否便是所谓的‘命中注定’?是老天爷写好的另一段更残酷、也更诱人的戏码?”

    

    他的承认,如此坦率,如此直接,反而让沈青崖心头那簇孤掷的火焰,微微摇曳了一下。

    

    “可是,殿下,”谢云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尽管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力量,“即便真是戏码,即便真是写好的本子——”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突然,牵动了未愈的左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毫不在意。他向前一步,逼近软榻,目光灼灼地锁住沈青崖,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云归也认了!”

    

    “这出戏,云归愿意演!这个本子,云归愿意照着念!哪怕结局早已注定是粉身碎骨,是万劫不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片惯有的深沉算计与温和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最滚烫、也最不容置疑的疯狂:

    

    “因为对手是殿下!”

    

    “因为戏台对面站着的人是您!”

    

    “因为哪怕是演,哪怕是念台词,能和殿下同台对戏,能在殿下眼中留下痕迹,能在这出或许是老天爷编排的荒诞戏文里,与殿下有这么一段或长或短、或喜或悲的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于云归而言,便是全部的意义!”

    

    “至于这意义本身,是真是假,是自主还是注定,是清醒还是沉沦……”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单膝跪了下来,不是臣子之礼,而是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仰头望着榻上的沈青崖,眼中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燃烧着的荒原:

    

    “云归不在乎!”

    

    “殿下可以觉得这是戏,可以觉得这一切虚无。但云归这里,”他抬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沉重而急促的搏动,“所有的惊悸,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渴望与偏执——都是真的!”

    

    “哪怕这‘真’,也只是剧本要求的情感表达,云归也认!也甘之如饴!”

    

    话音落下,枕流阁内陷入死寂。

    

    只有谢云归粗重的呼吸声,和沈青崖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给了她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不是陷入同样的虚无与迷茫,不是用理智去辩驳“自由意志”的存在。

    

    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偏执到极致的姿态,坦然接受了“可能是戏”的设定,却同时宣告——即便一切都是戏,他对她的情感,他此刻的挣扎与选择,于他而言,就是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真实”!

    

    这是一种……无比清醒的沉沦。

    

    是一种看透了可能存在的“剧本”,却依然选择全身心投入角色、并将对手戏演员视为全部意义所在的、疯狂而纯粹的“表演”。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跪在榻前、眼中燃烧着近乎毁灭性光芒的谢云归。

    

    心头那阵剧烈的震荡,久久无法平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他,或许真的是同类。

    

    同样聪明到足以窥见命运(或剧本)可能的轮廓,同样骄傲到不甘于完全被操控,却又同样……在某些方面,偏执到无可救药。

    

    她贪恋意识的广阔,试图在虚无中寻找意义。

    

    而他,偏执地将所有意义,锚定在了她这个人身上。

    

    无论那意义是真是假,是注定还是偶然。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奇异地……安抚了方才那阵席卷而来的、冰冷的虚无感。

    

    如果一切都是戏……

    

    那么,有一个对手,愿意陪着你,将这出戏演到极致,演到忘我,演到连“是否在演”这个问题都变得无关紧要……

    

    或许,这本身,就是对抗那本“天书”最荒诞、也最有力的方式。

    

    沈青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不是去扶他,也不是触碰。

    

    只是将指尖,悬停在他仰起的、苍白的脸颊上方寸许之处。

    

    仿佛在感受那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滚烫到几乎灼人的气息。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微哑,却不再有之前的尖锐与虚无,反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疲惫的柔和:

    

    “谢云归,你真是个……疯子。”

    

    跪在地上的男人,因为这句话,眼中那燃烧的火焰,骤然亮得惊人。他扯动嘴角,想笑,那笑容却比哭更令人心悸。

    

    “是,”他哑声应道,目光贪婪地锁住她悬停的指尖,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救赎,“云归是疯子。也只愿为殿下……疯这一回。”

    

    沈青崖指尖微颤,终究没有落下。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隐囊,闭上了眼睛。

    

    “起来吧。”她淡淡道,“地上凉。”

    

    谢云归依言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不知是因为久跪,还是因为心绪激荡。

    

    “你方才说的那些北境事务,”沈青崖依旧闭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处理公务时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就按你的意思去办。需要协调之处,可去找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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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谢云归垂首应道。

    

    “下去吧。”沈青崖挥了挥手,“本宫……乏了。”

    

    谢云归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闭目蹙眉的倦容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枕流阁内,重归寂静。

    

    只有荷香依旧,夏风微暖。

    

    沈青崖依旧闭着眼,靠在榻上。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谢云归那番近乎癫狂的“认戏”宣言,和自己心头那阵剧烈的、混杂着刺痛、荒诞、了然与一丝微弱暖意的震荡。

    

    戏吗?

    

    或许是。

    

    但至少,在这出或许被写好的戏里,她不是独角。

    

    有一个疯子,愿意陪着她,将这荒诞的台词,念得声嘶力竭,将这注定的剧情,走得步步惊心。

    

    甚至,将这“演戏”本身,当成了存在的全部意义。

    

    这很可笑。

    

    也很……悲哀。

    

    但不知为何,沈青崖心底那片冰冷的、名为“虚无”的荒原上,似乎因着这疯子的存在,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共同沉沦”的暖意。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荷花亭亭。

    

    戏台仍在,戏服未褪。

    

    但看戏的人,和演戏的人,似乎都在那一刻,短暂地模糊了界限。

    

    也罢。

    

    既然无法离开这戏台。

    

    既然其他人的戏台,没有他们的位置。

    

    那就在这方属于自己的戏台上,看着自己演戏吧。

    

    至少这“看”的意识,这“不演”的瞬间体验——

    

    是她独有的、谁也夺不走的真实。

    

    哪怕这真实,也同样可能是剧本的一部分。

    

    沈青崖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

    

    然后,她重新拿起膝头那卷一直未看的书,摊开。

    

    目光落在字上,心神却已飘远。

    

    飘向那本或许存在的、写满了他们命运纠葛的“天书”的裂痕之处。

    

    也飘向那个跪在榻前、眼中燃着毁灭性火焰、宣称“甘之如饴”的疯子身边。

    

    戏,还得演下去。

    

    但如何演……

    

    或许,可以稍微……即兴发挥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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