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83章 吻约
    暮色渐浓,长公主府书房的灯火却依旧明亮。沈青崖对着那份已批阅完毕的条陈,目光却并未落在字迹上,而是穿过窗棂,望向庭院里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芭蕉轮廓。

    

    谢云归离去前那双骤然亮起又迅速沉淀的眼眸,和他陈述意见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坦诚,如同两枚滚烫的印记,烙在她方才疲惫的心绪上。她能清晰感受到那一刻短暂“连接”带来的悸动,也能更清晰地预见,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更深的“推离”——因为她必须推离,用“长公主”的身份和姿态,来维护那脆弱的平衡,来履行她无法卸下的责任。

    

    这种“意识”与“角色”的撕裂,这种靠近后又必须推开的循环,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厌倦。

    

    厌倦这无休止的内心拉锯,厌倦看到他眼中因期待落空而升起的黯淡,更厌倦自己不得不成为那个一次次制造黯淡的人。

    

    或许,该有个了断。

    

    不是结束,而是……换个方式。

    

    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却又可能直达核心的方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在时,曾对她说过:“青崖,人心弯绕,言语多有遮掩。有时候,最简单的动作,反而能传递最真切的意图。”

    

    那时她不懂。后来在权力场中浸淫日久,更觉得言语机锋、谋算人心才是常态。可现在,面对谢云归,面对他们之间这团越理越乱、充满期待与失望的乱麻,她忽然觉得,或许母妃是对的。

    

    与其费尽心思揣摩他每个眼神背后的猜疑,解释自己每个举动背后的不得已,不如……

    

    她放下笔,起身。没有唤人,独自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府邸西侧客院的方向。那里,有谢云归暂居的厢房。

    

    客院比主院更为清寂,只廊下悬着几盏气死风灯,晕黄的光圈在夜风中微微摇曳。谢云归房内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正伏案书写的身影。

    

    沈青崖在院门外略一停顿,随即抬手,直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屋内的人。窗上的剪影动了动,随即,房门被从里面拉开。谢云归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居家常服,墨发未束,手中还拿着一支笔,脸上带着未散的专注与被打扰的些微惊讶。当看清来人是沈青崖时,那惊讶瞬间转为更深的不解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殿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晚了,可是有急事?”他侧身让开门口,姿态恭谨,眼神却飞快地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找出她深夜独自前来的缘由。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屋内,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公文和写到一半的奏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平静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云归,我们做个约定。”

    

    谢云归微微一怔:“约定?”

    

    “嗯。”沈青崖点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今日起,若你觉得心里不舒服了,觉得我又在用‘长公主’的身份推开你,觉得猜疑不安,或是别的什么……无需多想,也无需质问。”

    

    她顿了顿,在他愈发困惑的目光中,继续道:

    

    “你就直接告诉我:‘殿下,我不舒服。’”

    

    “然后,”她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和淡淡的皂角气息,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就会吻你。”

    

    谢云归彻底僵住了。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声响。他瞳孔骤缩,呼吸仿佛在瞬间停滞,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的沈青崖。

    

    吻……他?

    

    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

    

    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预想的范畴。不是斥责,不是疏远,不是解释,也不是柔情蜜意的靠近。而是一个……近乎荒诞的、带着某种冷酷仪式感的“约定”。

    

    “殿下……”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您……此言何意?云归岂敢……”

    

    “你敢。”沈青崖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入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我知道你敢。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那些猜疑掂量,我或许不能完全知晓,但我能感觉到。每次我觉得我们似乎靠近了一些,很快你就会因为我的某个举动、某句话,重新缩回去,用更恭谨的姿态把自己包裹起来,然后在心里反复煎熬。”

    

    她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局棋:“我不想再猜,也不想你再猜。太累,也太没意思。”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继续道:“所以,就按我说的做。你不舒服,就说。然后,我给你一个吻。一个真实的、确切的、不含任何算计或推离的吻。用这个吻,告诉你,此刻的我,不是长公主,只是沈青崖。告诉你,无论之前因为什么让你不安,此刻,我是‘在’的,是‘选择’你在这里的。”

    

    “同样的,”她微微偏头,补充道,“若是我觉得不舒服了,觉得被你那些偏执的念头逼得太紧,或是别的什么……我也会告诉你。然后,你也要吻我。”

    

    “我们之间,从今往后,不用猜。有什么不舒服,就说。说完,就用一个吻来确认彼此的存在与选择。直到……或许哪一天,我们都不再需要这种方式为止。”

    

    她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之间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和地上那支笔无声的控诉。

    

    谢云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离经叛道的“约定”。这太简单,太粗暴,太……不符合他们之间一贯复杂纠葛的基调。可偏偏,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她在试图用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打破他们之间那层因身份、猜疑、责任而筑起的无形高墙。

    

    用吻,作为沟通的桥梁,作为确认的仪式,作为对抗一切不安与推离的武器。

    

    荒诞吗?荒诞。

    

    可行吗?……他不知道。

    

    但他胸腔里那颗因为长久猜疑、期待、失落而倍感疲惫的心脏,却在这一刻,因为这番荒诞的言语,剧烈地、鲜活地跳动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

    

    他想要那个吻。

    

    不是作为奖赏,不是作为安慰。

    

    而是作为她口中那个“真实的、确切的、不含任何算计或推离”的确认。

    

    作为她沈青崖,对他谢云归存在的确认。

    

    他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在舌尖翻滚——想问她是否当真,想问她为何突然如此,想提醒她这有多惊世骇俗,想诉说他自己那些积压的猜疑与不安……

    

    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塞在喉咙里。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眼眸下那不容置疑的决断,看着她微微抿起的、色泽淡薄的唇。

    

    然后,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低哑地响起:

    

    “殿下……”

    

    “我现在……就不舒服。”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未经思考的反应。像是长久跋涉在沙漠中的人,看到绿洲时不由自主伸出的手。

    

    沈青崖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看着谢云归眼中那混杂着惊愕、渴望、脆弱与孤注一掷的光芒,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羞涩或迟疑。

    

    她再次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捧住他的脸,而是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一个带着些许掌控意味,却又并不强势的姿势。

    

    接着,她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将自己淡色的、微凉的唇,印上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温热的唇。

    

    吻很轻,很短暂。

    

    没有深入的纠缠,没有情欲的涌动。

    

    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凉意的触碰,如同蝴蝶栖息花瓣,又如初雪落于掌心。一触即分。

    

    但就在那短暂接触的瞬间,谢云归浑身剧震,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那相贴的唇瓣窜遍全身,击碎了他所有紧绷的神经与繁杂的思绪。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她身上传来的、清冷的馨香。

    

    当他再睁开眼时,沈青崖已后退了半步,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只是那白皙的耳根处,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色。

    

    “现在呢?”她问,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一些,却依旧平稳,“还舒服吗?”

    

    谢云归怔怔地看着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刚才被她吻过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柔软的、无比真实的触感。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震撼与奇异安宁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猜疑、不安、因朝会上她的“推离”而产生的郁结,似乎都被这个简单到极致的吻,奇异地抚平了,至少是暂时地隔绝了。

    

    “……好多了。”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回答,带着一丝恍惚,却又无比真实。

    

    沈青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吻和问一句话一样平常。“记住这个感觉。”她说道,“也记住这个约定。”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侧首回望,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命令的柔和:

    

    “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事。”

    

    然后,她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房,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

    

    谢云归独自站在屋内,久久未动。指尖依旧停留在唇上,那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荒唐的约定。

    

    更荒唐的是,它似乎……真的有效。

    

    至少在这一刻,他心中那片因猜疑和距离感而生的荒芜焦土,被那个轻如蝶翼的吻,注入了一缕清泉,滋生出一小片不可思议的、真实的绿意。

    

    他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她的“角色”与“意识”的战争不会停止,他的猜疑与偏执也可能随时卷土重来。

    

    但有了这个“吻约”,就像是在那片无尽的拉锯战场上,竖起了一面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旗帜。

    

    当猜疑升起时,当推离发生时,至少有一个明确的方式,可以喊停,可以确认,可以重新连接。

    

    尽管这方式如此离经叛道,如此不可思议。

    

    谢云归缓缓垂下手臂,目光落在地上那支掉落的笔上。他弯腰拾起,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走到窗边,望着沈青崖离去后空荡荡的院落,夜色已深,星子寥落。

    

    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吧。

    

    试试看这荒唐的“吻约”,能否在这布满算计与猜疑的世间,为他们辟出一小方可以真实呼吸、简单相对的天地。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注定伴随着更多的惊涛骇浪。

    

    他抚了抚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萦绕着那抹微凉。

    

    然后,转身,吹熄了灯。

    

    黑暗降临。

    

    但心底某处,却仿佛被那一点微光点燃,亮了起来。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