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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8章 青锋
    “赫连逍”的拜帖,果然如同夏日的骤雨,隔三差五便以各种浮夸的方式出现在质子府邸的门前。

    

    有时是镶着金边的洒金笺,用西域香料熏得气味扑鼻,热情邀约“共赏新得的龟兹乐舞”;有时是绑在活蹦乱跳的波斯猫脖子上的丝绢,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城南新开胡姬酒肆,葡萄美酒极佳,盼与殿下共醉”;更夸张的一次,竟是随着十几盆同时盛放的珍品西域墨菊一起送来,花丛中藏着的帖子上写着“鲜花赠美人,聊博殿下一笑”,落款处照例是那个张牙舞爪的签名和墨点。

    

    每一封帖子都极尽招摇之能事,遣词用句一如既往地浮夸轻佻,将“赫连逍”这个人傻钱多、附庸风雅、且对长公主殿下有着毫不掩饰“热烈追求”的纨绔子弟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沈青崖对这些帖子,态度始终如一:置之不理,偶尔让茯苓收起来,多数时候直接丢进熏炉里付之一炬。面上从无波澜,仿佛那只是不知哪里飘来的恼人柳絮。

    

    直到第五封帖子送来后的第三日。

    

    那日午后,沈青崖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对着一卷摊开的、关于大月国历年矿产分布与王室勋贵关联的密档出神。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看得专注,长睫低垂,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静美,只是眉心微蹙,泄露了思绪的凝重。

    

    质子府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殿下,府外……那位赫连公子又来了。说是不见殿下,就不走了。还……还带了一队乐工,在门口……奏起乐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热烈欢快、却明显与中原礼乐迥异的西域胡乐声,便隐隐约约、穿透重门叠户,飘了进来。笛声嘹亮,鼓点激昂,间或还有清脆的铃铛响,热闹得近乎……聒噪。

    

    沈青崖执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眸色深了深。静了片刻,才淡淡道:“让他进来。”

    

    顿了顿,补充:“乐工留在府外。”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阵刻意放重、却又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叮叮当当的佩饰撞击声,还有一股清冽微辛的、类似雪松混合着某种西域香料的气息,先于人飘了进来。

    

    “赫连逍”——或者说,顶着这副皮囊和做派的谢云归——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书房。

    

    他今日又是一身招摇打扮。鸦青色绣银线卷草纹的胡服,比上次那件锦蓝色更为华贵内敛些,但腰间那根蹀躞带上挂着的零碎玩意儿似乎更多了,走起路来清脆作响。长发依旧用墨玉长簪松绾,几缕发丝垂落,衬着那双刻意维持着琥珀色的眼眸,整个人像一头精力过剩、又带着点华丽野性的豹子。

    

    他一眼便看见了窗边软榻上的沈青崖,眼睛立刻亮得惊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人眼。他几步上前,完全无视了书房内应有的肃穆气氛,也仿佛没看见沈青崖手中那卷明显是机密文书的卷轴,自顾自行了个夸张的礼(姿势标准,但配上他那表情和语调,硬是透着一股子痞气):“哎呀,殿下今日气色真好!比小可前几日送来的墨菊还要清雅动人!”

    

    沈青崖放下手中的卷轴,抬眸,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没接他的话茬,只问:“赫连公子今日大驾光临,又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赫连逍”连连摆手,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做出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样,“小可今日得了件稀罕玩意儿,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特意拿来给殿下瞧瞧!”说着,他从怀里(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榻边小几上的笔架)掏出一个用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

    

    他三下五除二解开锦缎,露出里面的事物——一柄弯刀。

    

    刀鞘是乌沉沉的不知名木材,上面镶嵌着细碎的绿松石和红珊瑚,排列成繁复的西域纹样,古朴中透着异域的华美。他“唰”一下将弯刀抽出半截,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幽蓝的寒芒,显然不是凡品。

    

    “瞧瞧!正宗的波斯大马士革钢刀!据说能削铁如泥!”他献宝似的将刀捧到沈青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孩童般的兴奋与得意,“小可一见这刀,就觉得特别配殿下!殿下这般人物,就该配这等神兵利器……呃,虽然殿下可能用不上,但拿来把玩、镇宅,也是极好的!”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夸刀,一会儿夸人,逻辑混乱,但那股子急于分享“好东西”的热切劲儿,倒是演得十足十。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柄弯刀上。刀确实是好刀,无论材质、工艺、还是那独特的异域风情,都非同一般。更难得的是,刀柄末端镶嵌的那颗不起眼的墨玉,其成色与纹路,与她记忆里某次谢云归(本尊)把玩过的一枚玉佩边角料,极为相似。

    

    她抬起眼,看向“赫连逍”那张写满“快夸我快夸我”的脸。

    

    “赫连公子有心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此等利器,本宫身处客居,不便收受。公子好意,心领了。”

    

    “哎呀,殿下跟小可客气什么!” “赫连逍”立刻露出一副受伤又委屈的表情,仿佛她拒绝的不是一柄刀,而是他一颗赤诚的心,“这刀放在小可手里,那就是暴殄天物!只有殿下这般人物,才配得上它!殿下若不收,小可……小可就把它扔护城河里去了!”他说着,作势就要把刀往窗外扔,动作夸张,眼神却偷偷瞟着沈青崖的反应。

    

    沈青崖静静看着他表演,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极轻,几乎听不见),伸出了手。

    

    “既如此,便暂放本宫此处吧。”她接过那柄弯刀,入手微沉,冰冷的金属触感与华丽的镶嵌形成奇异的对比。她将刀轻轻放在榻边,“多谢公子。”

    

    “赫连逍”脸上立刻阴转晴,笑容灿烂得能晃花人眼:“这就对了嘛!殿下肯收,就是给小可天大的面子!”他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心满意足地搓了搓手,目光在书房里乱瞟,忽然又定格在沈青崖刚才放下的那卷密档上。

    

    “咦?殿下在看什么?可是遇到了烦心事?”他状似随意地问,语气里的关切却被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冲淡了不少,更像是不懂规矩的瞎打听。

    

    沈青崖抬手,不动声色地将那卷密档合拢,放到一旁。“些许琐事,不劳公子费心。”

    

    “琐事?” “赫连逍”挑眉,拖长了语调,“能让殿下蹙眉的,怎么可能是琐事?殿下莫不是见外,不肯跟小可说?”他往前又凑了半步,距离近得有些逾矩,身上那股清冽微辛的气息更加清晰,“是不是……有人给殿下气受了?还是……西境那些不开眼的马匪又闹腾了?殿下告诉小可,小可虽说只是个跑商的,但在西境道上,也有几分薄面!只要殿下开口……”

    

    “赫连公子。”沈青崖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长公主特有的、不容置喙的疏淡,“本宫之事,自有分寸。公子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了。

    

    “赫连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真实的、类似被戳破小心思的懊恼,但很快又被那层浮夸的痞气覆盖。他后退一步,挠了挠头,做出讪讪的样子:“是是是,小可多嘴,小可僭越了。殿下莫怪,莫怪。”他嘴上说着告退的话,脚下却磨磨蹭蹭,眼睛还在沈青崖脸上和那卷密档之间瞟来瞟去,一副“我其实还有话想说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纠结模样。

    

    沈青崖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手边另一卷文书,垂眸看了起来。侧脸清冷,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赫连逍”在原地又蹭了片刻,见实在无隙可乘,终于悻悻地拱了拱手:“那……小可就不打扰殿下了。改日……改日再给殿下送好东西来!”说完,一步三回头地,慢吞吞挪出了书房。

    

    直到那叮叮当当的佩饰撞击声和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沈青崖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落在榻边那柄华美的波斯弯刀上,停驻片刻。然后,她伸手,重新拿起了那卷关于大月国矿产分布的密档。

    

    指尖拂过其中一行关于“王室私矿近年产出异常,疑有大规模精炼转移”的朱批小字。

    

    又想起“赫连逍”方才那看似不着边际、实则句句往西境局势和三王子上引的“闲谈”。

    

    还有他最后那副欲言又止、磨磨蹭蹭的样子。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人……

    

    演个浮浪子弟,倒演得煞有介事,比真的还像三分。

    

    满口轻浮言语,举止孟浪逾矩,送些华而不实的物件,变着法儿地招摇过市。

    

    可那夸张姿态底下,递来的是削铁如泥的真家伙;那不着四六的闲谈里,藏着的是对西境局势的敏锐嗅探;那副欲言又止的磨蹭样,分明是察觉了她眉间凝色,想探问又怕唐突,想关切又不得不披着这副惹厌的皮囊。

    

    而她呢?

    

    面上冷淡疏离,一句句“不必”、“心领”、“请回”,端的是长公主该有的矜持与威仪。

    

    可那柄刀,到底还是接了过来,稳稳放在了手边。那些“闲谈”,也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转了几转。他那些招摇过市的把戏,看似不胜其扰,却一次也没有当真将他彻底拒之门外。

    

    外头看着是千年不化的冰,里头却未必没有一丝裂隙,容得下那点披着浮夸外衣、小心翼翼递进来的……真意。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何时起,她竟也学会了这般……口是心非?

    

    沈青崖敛了心神,将那点不该有的涟漪压下,重新将目光凝在密档上。

    

    只是眼风扫过榻边那柄异域弯刀时,终究还是顿了顿。

    

    刀是好刀。

    

    人……却是个披着画皮的麻烦精。

    

    窗外,阳光斜移,将树影拉得更长。

    

    府外那喧闹的胡乐早已歇了,不知那位“赫连”少东家又带着他那队乐工,往哪个热闹处显摆去了。

    

    书房内寂寂无声,唯有博山炉中一线青烟,笔直向上,旋即被窗隙漏进的微风拂散。

    

    沈青崖端坐榻上,重新执卷,侧影凝定如画。

    

    只是那柄横陈榻边的波斯弯刀,幽蓝刃光在斜阳里一闪,悄悄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也映亮了那密档字里行间,一抹极淡、却挥之不去的……心绪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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