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两人如约前往西市。
不同于昨日匠作区的粗粝专注，西市是另一番景象。店铺林立，旗帜招摇，来自遥远国度的商队在此卸下奇珍异宝。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混杂了无数异域气息的香料味道，人声鼎沸，各色服饰穿梭如织。
沈青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外罩轻纱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谢云归伴在她身侧半步之遥，青衫落拓，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周遭。
他们先在一处售卖香料与药材的庞大摊位前驻足。摊主是个眉眼精明的中年胡商，热情地介绍着来自天竺的檀香、波斯的藏红花。沈青崖听得仔细，偶尔询问一两句药性、产地或真伪鉴别之法。
谢云归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琳琅满目的货物，实则将周遭一切动静纳入眼底。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护卫与观察上。只是在她拿起一块色泽奇特的琥珀对着日光察看时，他会适时地侧身，为她挡开一旁挤过来的、扛着货包的脚夫。
这细微的动作自然无比，沈青崖甚至未曾回头。但她帷帽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离开香料摊，他们转向一片售卖织锦与地毯的区域。这里色彩更为炫目，大幅大幅图案繁复的挂毯与地毯从店铺内一直铺陈到街边，在阳光下泛着金丝银线的耀眼光泽。许多衣着华贵的大月国本地贵族或富商正在此流连挑选。
沈青崖在一家规模颇大的店铺前停下，目光被一幅悬挂在正中、描绘着神话狩猎场景的巨幅挂毯吸引。店铺主人是位蓄着浓密胡须的老者，见状立刻迎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
正听着，一旁传来一阵娇笑与略显夸张的赞叹声。只见几名身着鲜艳大月国贵族服饰的年轻女子，在仆婢簇拥下，也来到了这家店铺前。为首的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容色明媚，衣饰华贵，颈间与腕上戴着镶满宝石的金饰。她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挂毯前的谢云归。
谢云归今日虽只着寻常青衫，但身形挺拔，气质清隽，站在一群异国商贾与贵族间，便如修竹立于灌木，自有一股卓然气度。更兼他侧脸线条清晰，眸光沉静专注，落入那贵族女子眼中，便成了另一种值得玩味的风景。
那女子眸光流转，毫不掩饰好奇与欣赏地上下打量着谢云归，随即用大月国语对身边女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几人掩口又是一阵轻笑，目光更是在谢云归身上流连不去。
谢云归何等敏锐，几乎在那目光投来的瞬间便已察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并未转头，只是身体不着痕迹地向沈青崖的方向更靠近了半分，几乎形成了半个护卫性的遮挡姿态，同时目光低垂，只专注于沈青崖与店主的交谈，对身后的注视恍若未闻。
然而，沈青崖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正听着店主讲解挂毯上某种独特编织技法的细节，声音平稳。但帷帽之下，她的眼神却在那几名贵族女子与谢云归之间，极快地扫过。
当看到那为首女子毫不避讳的打量目光，以及谢云归那细微却明确的回避与靠近时，昨夜那被强行压下的、某种冰冷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抬起了头。
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容忍，他在效忠她、渴求她、与她进行着这场危险游戏的同时，被旁人用那种带着兴趣的目光打量。
一股极其陌生的、混合着不悦与冷意的情绪，悄然在她心底滋生。那不是长公主对臣属可能被引诱的忧虑，也不是盟友对伙伴可能分心的不满。
那是一种更私人、更不容侵犯的……不悦。
仿佛自己尚未完全想好如何处置的专属之物，被外人用轻佻的目光掂量。
店主还在热情地介绍，沈青崖却已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掠过那幅华丽的挂毯，思绪却飘回了昨夜的烛光下。
她需要让他知道。
也需要让那些不识趣的目光知道。
沈青崖忽然打断了店主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此毯工艺尚可，然色彩过于炫目，失之沉稳。再看看别家吧。”
说罢，她不再看那挂毯一眼，转身便走。
这一举动有些突兀。谢云归微怔，立刻跟上，虽不明所以，但步伐毫不犹豫。
那几名贵族女子见他们突然离开，尤其是谢云归从头至尾未看她们一眼，眼中不免掠过一丝讶异与悻悻。为首的女子更是挑了挑眉，目光追随着谢云归挺拔的背影，红唇微噘，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沈青崖帷帽下的脸色，冷了几分。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市集另一侧相对清静、售卖古籍与奇异器物的区域。谢云归紧随其后，目光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气息似乎比方才凝滞了些许。
“殿下？”他低声询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无事。”沈青崖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依旧平稳，却少了之前看匠作时的几分和缓，“只是不喜过于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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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处摆满各种老旧书卷、羊皮地图与古怪仪器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干瘦沉默的老者，正就着阳光修补一本破损的册子。
这里的氛围与方才的织锦区截然不同。沈青崖随手拿起一本用某种坚韧皮革鞣制封面的册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另一种陌生的文字与简陋的星图。
她看得很专注。
谢云归安静地守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握着书册的纤细手指上，又掠过她被轻纱遮掩的侧脸轮廓。他能感觉到她情绪细微的变化，却猜不透缘由。
就在这时，沈青崖忽然将手中的书册递向他。
“你看看这个，”她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平淡无波，“这星图的绘法，似乎与中原钦天监所用，颇有不同。”
谢云归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点头道：“确是如此。中原星图多注重方位与分野对应，此图却更侧重星辰运行轨迹与某种周期标记。”他指着图上几处标记，低声解释着差异。
两人便就着这本陌生的星图册子，低声交谈起来。谢云归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学术问题上，言辞清晰。沈青崖偶尔回应，声音依旧平稳。
但她的目光，却透过轻纱的边缘，极其冷淡地，瞥了一眼方才织锦区的大致方向。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未及深思的事。
在谢云归指着星图某处，低头与她细说时，她忽然微微侧身，仿佛为了看清他指尖所指，帷帽的边缘，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擦过了谢云归抬起的手肘。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隔着几层衣物，几乎感觉不到实质的触碰。
但谢云归的声音，却骤然顿住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极细微的电流击中，瞬间僵直，指尖悬在星图上，忘了移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倏然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难以置信的悸动。
他猛地抬眼看她。
沈青崖却已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心的意外。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拂过书册边缘，语气如常：“这皮质处理得倒特别。”
谢云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肘处，方才被那轻纱拂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触感。
那不是无意间的碰撞。
以她的仪态与掌控力，绝无可能出现那种“无意”。
她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谢云归的脑海。
她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刚才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她在用这种近乎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触碰，宣告某种……不容置疑的界限？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如擂鼓，一股混合着狂喜、震撼与更深沉渴望的热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是……此地的鞣制之法，似乎掺入了某种特殊树胶，确有防蛀之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沈青崖“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再看他。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摊位上的其他器物。
但两人之间，空气已然不同。
一种更粘稠、更紧绷的暗流，在沉默中无声涌动。
谢云归不再仅仅是那个恭谨跟随的臣子。方才那一下轻纱拂过的触感，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明确地提示着他——他不仅是她选择的同行者，更是她圈定在某种私人领域内、不容他人随意窥探的存在。
而她，用这种近乎本能的方式，重申了这一点。
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星图，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沈青崖也不再言语，目光看似流连于摊位上的古旧器物，帷帽下的神色却一片沉静。
方才那一下，是冲动，也是试探。
现在，她得到了答案。
谢云归懂了。
而他对此的反应……是震动，是更深地沉沦。
这很好。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一件造型奇异的铜制罗盘，对那沉默的老摊主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谢云归立刻跟上，步履间，距离似乎比之前更贴近了半分，是一种无声的归位。
两人穿过熙攘的市集，向着客栈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异国的石板路上，这一次，那两道影子靠得极近。
身后，市集的喧嚣依旧。
而他们之间，某种新的、更私密的界限，已在方才那轻纱一拂间，悄然划定。
沉默，却清晰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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