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带来的那点琐碎宁静,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漾开片刻后,水面终将复归平静。但那一圈圈的波纹,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水下的某些光线折射。
翌日,航程依旧。江面开阔,水流平缓,两岸的绿意从浓郁的墨绿转为略带鹅黄的嫩绿,显是进入了更温暖的南方地界。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暖融融的光斑,连江风都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熏然的倦意。
沈青崖没有待在舱内。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上层船舱外的廊道上,就着天光看一本关于南疆风物的杂记。书是从谢云归昨日送来的那一小摞“解闷”书里挑的,内容驳杂有趣,配着粗糙但生动的木刻插图。
谢云归处理完几份文书,也来到廊道上,并未靠近,只在不远处的船舷边凭栏而立,目光放空地望着江面,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待在她目力可及的范围内。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各自安静,互不打扰。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窸窣声,和江水流淌的汩汩声。
忽然,一阵急促的“扑棱棱”声自船舱顶部传来,伴随着几声短促尖锐的“啾啾”鸣叫。
沈青崖和谢云归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圆滚滚、灰褐色的小麻雀,不知怎么误入了这艘船,此刻正惊慌失措地在舱顶有限的平面上乱飞乱撞。它想飞向远处岸边的绿树,却似乎被宽阔的江面和晃动的船只吓住了,一次次振翅,又一次次在即将离开船舷时惊恐地折返,像个没头苍蝇般在桅杆、绳索和舱顶之间狼狈穿梭,羽毛都炸开了,叫声凄惶。
这本是航行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只受惊的鸟儿而已。
沈青崖看了一眼,正打算继续低头看书,眼角余光却瞥见谢云归有了动作。
他没有驱赶,也没有试图捕捉。而是微微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只晕头转向的麻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线,那副认真专注的神态……竟像是在推演一场复杂的战局,或是破解一道艰深的谜题。
他甚至无意识地,随着麻雀笨拙的飞行轨迹,微微偏转着头颅。麻雀向左撞到桅杆,他的头便向左偏一点;麻雀向右差点栽进绳索,他的头便向右偏一点。严肃紧绷的侧脸,配上这略显滑稽的、同步的“追踪”动作,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反差。
沈青崖握着书卷的手指顿住了。
她看着谢云归。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下那双写满“这鸟为何如此之蠢”的困惑与认真的眼眸,看着他薄唇微动似乎想下达指令却又不知对谁下达的无奈,看着他因为鸟儿又一次失败尝试而几不可察摇头的、近乎“怒其不争”的神情……
这幅画面太过突兀,太过……荒谬。
一个能在朝堂暗流中精准布局、在生死一线间冷静反杀、甚至偏执到近乎疯狂的谋士,此刻却被一只晕船的麻雀,难得地流露出了近乎笨拙的、纯粹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蠢物”的束手无策。
“噗。”
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笑,没能忍住,从沈青崖唇边漏了出来。
谢云归闻声,倏然转头。当对上沈青崖那双罕见地盈满了清晰笑意的眼眸时,他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大概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蠢态”全然落入了她眼中,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素来沉静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与无措。
“殿下……我……”他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自己在研究麻雀的飞行策略?
沈青崖眼中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书卷虚虚指了指他头顶的方向。
谢云归下意识地又抬头望去。
就在这时,那慌不择路的麻雀,在又一次冲向船舷失败后,竟笔直地朝着谢云归所站的方位俯冲下来!大概是把静止的他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或是什么奇怪的落脚点。
谢云归瞳孔微缩,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考。他并非躲闪,而是极其迅速地、以一种与他平日优雅姿态截然不同的、近乎狼狈的敏捷,向侧后方撤了一步,同时手臂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一个下意识的、想要虚虚接住或者拂开的动作。
然而麻雀并未真的撞上他。在离他面门仅尺许之遥时,它猛地一拧身子,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身后的舱壁上,然后晕头转向地滑落在地板上,扑腾了两下翅膀,不动了,只剩胸脯剧烈起伏,黑豆似的小眼睛茫然地转着。
谢云归保持着那个侧身抬臂的、略显滑稽的防御姿态,看着地上那只终于“消停”了的罪魁祸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那是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早知如此”、“终于如此”的、近乎认命的无奈。
而另一边,将这全过程尽收眼底的沈青崖,终于再也忍不住。
她先是肩膀微微耸动,继而抬手掩唇,却挡不住那从胸腔里漫上来、压抑不住的低低笑声。那笑声起初还很轻,带着气音,随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畅快,如同冰层碎裂,清泉涌出,叮咚悦耳,在空旷的廊道上显得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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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手中的书卷也拿不稳了,虚虚搭在膝上。
谢云归彻底僵住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笑。不是宫中那种矜持的、合乎礼仪的浅笑,也不是偶尔流露的、带着讥诮或冷意的弧度,而是如此开怀的、放松的、甚至有些不顾形象的放声大笑。阳光洒在她带笑的脸上,驱散了所有清冷与疏离,显得生动明媚,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看着她笑,耳根的薄红渐渐蔓延到脸颊,窘迫依旧,但那双总是藏着深沉算计或偏执炽热的眼眸里,却慢慢浮起一种奇异的光亮——像是被她的快乐所感染,又像是透过这罕见的笑容,窥见了某个他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更加真实温暖的她。
他也想笑。不是为那只蠢鸟,而是为她此刻的笑容。
于是,在沈青崖逐渐收敛但仍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谢云归的嘴角,几经挣扎,终于也忍不住,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弯起。起初还有些僵硬别扭,但看着地上那只晕乎乎的小麻雀,再回想自己刚才那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反应,那笑意便如同破冰的春水,再也遏制不住,从他眼底漫上来,漾开在整张脸上。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随即,那笑声也与她的汇在一处,变得清朗而愉悦。不再是平日那种温润却隔膜的笑意,而是真正畅快的、放松的、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笑。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望着地上那只闯祸后茫然不知的小麻雀,又看看彼此脸上未曾褪尽的笑意,竟不约而同地,又爆发出一阵更欢畅的笑声。
这一次,连廊道下方甲板上值守的影卫,都隐约听到了上方传来的、不同寻常的欢快笑声,不由得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罕见的讶异。
笑了好一阵,沈青崖才勉强止住,用袖角拭了拭眼角的湿意,气息还有些不稳。“谢云归啊谢云归,”她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未尽的笑意,“没想到,你也有被一只雀儿弄得手忙脚乱的一天。”
谢云归也收敛了笑声,但眉眼间的笑意依旧温煦明亮。他拱手,一本正经道:“让殿下见笑了。是云归学艺不精,未能参透这‘雀跃之术’的玄机。”
一本正经的胡扯,配上他眼中未散的笑意,更显滑稽。
沈青崖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看向地上那只似乎缓过劲来、正试图悄悄扑腾翅膀的小麻雀,对谢云归道:“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真等它缓过来,再撞你一次?”
谢云归会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方干净的帕子,将那只懵懂的小麻雀轻轻拢住。那小东西在他掌心微微挣扎,力道轻得可怜。
他走到船舷边,展开手掌。
麻雀在掌心停顿了一瞬,似乎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啾”地一声,振翅而起,这次没有再犹豫或绕圈,径直朝着不远处绿树葱茏的江岸飞去,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枝叶之间。
谢云归收回手,转身,看向沈青崖。
阳光正好,江风微暖。她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消散,眼眸亮晶晶的,如同落了星子。他也笑着,目光柔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两人对视着,方才那场毫无预兆、却又酣畅淋漓的大笑,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温暖的余韵。那些算计、隔阂、身份差异带来的紧绷感,在这一刻,被一只莽撞的麻雀和随之而来的、纯粹的开怀,冲淡了许多。
“看来,”沈青崖重新拿起膝上的书,语气轻松,“你这摞解闷的书里,还附赠了一出‘雀戏’。”
谢云归含笑应道:“是云归考虑不周,下次……定当筛选些不会引来‘意外之客’的闲书。”
一句玩笑般的应对。
沈青崖没再说什么,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只是唇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谢云归也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凭栏远眺。江面依旧,远山如黛。但心境,却与片刻前截然不同了。
胸膛里还残留着大笑后的微微悸动与暖意。他悄悄侧目,看向廊道那头低头看书的身影,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
他想,若能时时见她如此开怀一笑,莫说是一只麻雀,便是再来十只、百只,撞得他晕头转向,也是值得的。
江舟悠悠,载着这一船难得轻松下来的气氛,向着夕阳的方向,平稳驶去。
而那短暂却真实的欢笑声,如同掠过江面的飞鸟,虽已远去,却在某些人的心湖上,留下了清晰而轻盈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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