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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5章 温泉
    回京后的第三天,皇帝于西苑设了场不大不小的宫宴,算是为沈青崖此番南下督办河工、平定信王逆案压惊洗尘。席间自然少不了各种试探、恭维与暗藏机锋的言语。沈青崖端坐席上,神色清淡,应答得体,将那身繁复的宫装与精致的钗环穿戴得无懈可击,仿佛她生来就该是这样一幅完美无瑕、无悲无喜的模样。

    只有坐在她右下首、因功擢升为刑部侍郎不久、得以列席的谢云归,偶尔能从她微微垂落的眼睫,或是执杯时指尖极细微的停顿里,窥见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宴席过半,丝竹渐喧。沈青崖以更衣为由,暂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繁华。她没有让茯苓跟着,只独自一人,沿着灯火阑珊的游廊,缓缓走向西苑深处一处引了温泉水的小汤池。那是先帝在位时为她母妃宸妃所建,母妃去后,便归了她,平素极少启用,只留几个可靠的老宫人守着,图个清静。

    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散了宴席上沾染的暖腻酒气与熏香。沈青崖遣退了守在外面的宫人,推开汤池殿阁虚掩的门。温热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硫磺与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光线朦胧,将白玉砌成的池壁与氤氲的水面映照得如同幻境。

    她褪去沉重的宫装与外袍,只着一袭素白柔软的绸衣,赤足走到池边。温热的水汽浸润着肌肤,稍稍驱散了骨头缝里透出的那股寒意与疲惫。她没有立刻下水,只是坐在池边,将双脚浸入温度恰好的泉水中,轻轻拨动着水波。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这无人窥见的静谧里,终于得以一丝丝松懈下来。那些精准得体的应对,那些无懈可击的姿态,那些时时刻刻需要维持的“长公主”的壳子,在此刻,都被温热的水汽悄然软化。

    殿门被极轻地推开,又合上。

    沈青崖没有回头。能在此刻不惊动任何人来到这里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带着一丝迟疑。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拨动着脚下的水。水声哗啦,在空旷安静的殿内回响。

    良久,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接着,是同样赤足踩在光洁玉石地面上的声音。谢云归走到她身侧,隔着一步的距离,也坐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泉水中。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寻常的深青色棉布常服,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卸去了白日里刑部侍郎的沉稳持重,此刻在氤氲水汽与昏黄灯影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只是眉眼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属于谢云归特有的那种沉静与专注。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望着眼前雾气缭绕的水面,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细微的水声,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在静谧中交织。

    温泉的热度透过脚底,沿着小腿缓缓向上蔓延,仿佛一点点熨帖着那些白日里因端坐、因应对而僵硬的肌肉与骨骼。沈青崖微微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股暖意。

    “累了?”身侧,谢云归的声音响起,很低,很轻,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不再是臣属的恭谨,也褪去了偏执的炽烈,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关切。

    沈青崖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这声回应很轻,很淡,却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透出一种真实的倦意。

    谢云归侧过头,看着她闭目微蹙的眉心,和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脸颊。白日宫宴上那个无懈可击的长公主消失了,此刻坐在他身边的,只是一个褪去华服与光环、会感到疲惫、需要片刻安宁的沈青崖。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想起书房那夜自己疯狂的袒露,和她最后那句“你终于说出来了”以及给出的残酷选择。这些日子,他们之间仿佛有了一层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不再刻意保持那种周全却疏离的臣子姿态,她会在他递上文书时,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的手背;会在议事后,随口留他用一碗并不符合规制、却暖胃的羹汤。没有更多言语,但某种界限确实模糊了。

    可像此刻这般,她毫无保留地在他面前展露疲惫与柔软,却是第一次。

    他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试探般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沈青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谢云归的指尖微微发颤,继而稳稳地、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度,将她的手完全握住。她的手有些凉,肌肤细腻,被他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

    “殿下若觉宴席烦闷,以后……可称病推脱些。”他低声说,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不必每次都如此耗费心神。”

    沈青崖终于睁开眼,侧眸看向他。昏黄的灯光落进她眼底,漾开一片朦胧的水色,少了平日的清冷锐利,多了些难得的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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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脱?”她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本宫推脱得了一时,推脱得了一世?今日是洗尘宴,明日是赏花宴,后日是宗亲宴……只要还顶着这长公主的名头,只要还在这京城,在这宫里,有些戏,就得一直演下去。”

    她的话调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倦怠与无可奈何。

    谢云归握紧她的手,心头那股细细密密的疼更加清晰。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这座皇宫,这个身份,就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她牢牢束缚其中,永远无法真正挣脱。

    “那……至少在这里,在云归面前,”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恳切,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语调,“殿下可以不必演。”

    “可以累,可以烦,可以……只是沈青崖。”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水汽氤氲中格外清晰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疼惜与专注。心头那块坚硬了许久的冰,似乎在这温泉的热度与他掌心的温度里,又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还对“被人在乎”抱有期待的年岁里,也曾幻想过,若有朝一日,有这样一个人,能在她疲惫不堪时,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一句“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必坚强”。

    可后来,期待一次次落空,她学会了不再期待,也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她给出的,永远是合乎情理的回应,精准计算的距离。因为她知道,那些看似关怀的言语背后,往往藏着算计或敷衍。她给出的“真实情绪流露”,无论是威严、仁慈、或是偶尔流露的“脆弱”,也都是精心调控后的“展示”,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或是维持某种平衡。

    她不是没有过女儿姿态,不是没有过温情软语。只是那些,在过去,要么无人领会,要么被曲解利用,要么换来的是更深的失望。于是,她便将这些都深深藏起,用一层又一层的“合理”与“精准”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不会再受伤,不会再感到那种“付出了真心却得不到应得回应”的恶心与委屈。

    可谢云归……

    他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那些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真实的细微情绪。他不满足于她给出的“合理”回应,他执着地想要触碰那层包裹之下的、真实的温度。

    就像此刻。

    他没有说空洞的安慰,没有献上华丽的承诺,只是握着她的手,用最朴素的言语,告诉她,在他面前,她可以卸下一切伪装。

    这份“懂得”,比任何惊天动地的誓言都更让她心悸。

    沈青崖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有什么温热潮润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涌上眼眶。她迅速别开脸,望向雾气蒸腾的水面,将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强行压下。

    然后,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清晰的回应。

    “谢云归。”她低声唤他,声音有些微的哑。

    “嗯。”他立刻应道,握着她手的力道也紧了紧。

    “你今日在宴上,是不是也没吃好?”她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语气却恢复了寻常,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家常般的关切。

    谢云归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柔和的微光:“是有些……应付差事。”

    “茯苓在小厨房温着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沈青崖说着,抽回手,站起身,绸衣下摆已被温泉水汽濡湿,贴在身上,“陪本宫用一些吧。”

    这不是命令,甚至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分享,一种……妻子对晚归丈夫的寻常话语。

    谢云归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跟着站起身,看着她被水汽熏得微红的脸颊和温润的眼眸,喉结滚动,低低应道:“好。”

    两人没有唤人,就着一盏昏黄的灯,在汤池旁侧一间小小的暖阁里,用了些简单的清粥小菜。沈青崖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捧着温热的粥碗,看着谢云归安静进食。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眼神交汇,并无言语,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在暖阁中流淌。

    没有谈论朝局,没有算计得失,只是这样简单的、近乎琐碎的陪伴。

    用完膳,沈青崖似乎真的乏了,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殿下该歇息了。”谢云归立刻道,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让茯苓她们明早来收拾吧。”沈青崖阻止了他,自己也站起身,“你也回去歇着,明日……还有的忙。”

    她送他到暖阁门口,昏黄的灯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谢云归在门前停下,转身看着她。

    “殿下……”他欲言又止。

    沈青崖抬起眼,望进他眼底。那里有未散的温柔,有不舍,也有更多复杂的、涌动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微微倾身,伸出手,不是握手,也不是触碰脸颊,而是极其自然地、轻轻替他理了理方才因坐下而微皱的衣襟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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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属于亲密之人之间才有的、细致入微的关怀。

    谢云归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屏住,只觉得被她指尖触碰过的那一小片布料下的皮肤,瞬间滚烫起来。

    沈青崖做完这个动作,便收回了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耳根处,在昏黄光线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绯色。

    “去吧。”她轻声道。

    谢云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此刻的她,连同这满室温馨的灯光与水汽,一同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躬身,行了一个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却不再显得疏离的礼。

    “云归告退,殿下……安歇。”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入殿外的夜色中,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挺直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

    沈青崖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才缓缓关上了暖阁的门。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跳动得有些快,有些乱。

    但不再是冰冷空洞的倦怠,也不再是权衡利弊后的紧绷。

    而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微微悸动的……充实感。

    原来,放下那些“精确的计算”与“合理的回报”,仅仅是因为对方是那个人,便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与关切,被人如此珍重地接住、回应,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白抱的希望”。

    是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另一颗同样真实的、炽热的心脏。

    沈青崖闭上眼,唇角无声地弯起。

    也许,这条路,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

    也许,试着去做一个“只是沈青崖”的女子,在他面前,偶尔流露那些被深藏已久的、女儿家的温情与依赖,也并非不可。

    毕竟,是他先说的,在他面前,她可以不必演。

    那么,她便试试看。

    试试看这真实的、毫无保留的温柔,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间,开出怎样一朵……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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