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京城,寒风凛冽,滴水成冰。长公主府后园的湖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枯荷残梗在寒风中瑟瑟。书房窗棂糊了厚厚的高丽纸,仍抵不住寒意丝丝渗入。
沈青崖的公务却并未因严寒而稍减。年关将近,各部院需了结的旧案、待议的新政、年节的赏赐仪典、乃至北境边军的冬衣粮饷,千头万绪,最终都汇聚到她案头。她几乎是凭着一股惯常的、近乎严苛的自律,将自己钉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但书房空间阔大,热气难以均匀。她常常一坐便是半日,待察觉指尖冻得僵硬、墨迹都有些凝滞时,才发现自己竟忘了起身添衣或靠近炭盆取暖。茯苓每日晨昏两次,必捧着暖手炉、热参汤进来,轻声劝她歇息片刻,她总是“嗯”一声,目光却不离卷宗,待茯苓无奈退下,那汤与炉便又渐渐冷在一边。
熬夜更甚。冬夜漫长,寒气入骨,她批阅文书至深夜时,常因久坐不动,双脚冻得麻木。偶尔起身,头晕目眩,需扶着案几缓上许久。咳嗽的毛病自入冬后便时好时坏,太医署送来润肺的梨膏,嘱咐按时服用,她却总记不得,那精致的瓷罐搁在书橱一角,盖子都未开过。
至于自身仪容,她更是无暇顾及。一件银灰色的家常貂绒披风,沾了墨迹亦不在意,连穿数日。发髻晨起由茯苓梳好,到了午后就难免松散几缕,她也懒得重新绾起。书案上堆积的文书间,常散落着干涸的笔、凝冻的砚,以及半盏冷透的残茶。
谢云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如今出入书房愈加频繁,除了漕运、北境之事,吏部考功、户部清账乃至工部一些修缮案牍,沈青崖也渐渐习惯让他先过目梳理,提炼出要害再报。这给了他名正言顺、日日觐见的理由。
他看见她案头那盏常亮的羊角宫灯,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灰。看见她提笔时,偶尔因指尖僵硬而微微颤抖。看见她审阅密报时,因为久盯细密小字而泛红的眼角。更看见她苍白面容上难以掩饰的倦色,以及压抑在喉间、偶尔泄露的轻咳。
她像一柄出鞘的、寒光凛凛的剑,只顾指向目标,却毫不顾惜剑身是否会因这凛冬的酷寒与过度的使用而折损。
这一日,朔风怒号,天色阴沉欲雪。谢云归申时初刻前来回话,是关于明年开春后,在淮扬几处试行“以工代赈”修缮堤防的详细章程与预算复核。他候在书房外廊下,寒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良久方歇。
茯苓红着眼圈出来请他:“谢侍郎,殿下请您进去。只是……殿下今日咳得厉害,精神不济,还请您长话短说。”
谢云归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颔首道:“有劳姑姑。”
书房内药气浓重,混合着墨香与炭火气。沈青崖裹着那件银灰色貂绒披风,拥着一条厚厚的绒毯,半靠在窗下的紫檀木躺椅上,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她手中拿着一卷文书,脸色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淡青明显,唇色极淡。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来,目光依旧清明,却难掩疲惫。
“殿下。”谢云归依礼欲拜。
“免了。”沈青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指了指榻旁一张铺了厚垫的圆凳,“坐。章程……朕看过了,大体妥当。只是这几处民夫口粮的折银算法,与市价略有出入,你再与户部仔细核过,务求实数,莫让胥吏有空子可钻。”说着,又掩唇轻咳了几声。
“是。下官遵命。”谢云归应下,却未立刻禀告其他,目光扫过她手边小几上一碗显然未动的、已然凉透的褐色药汁,又见她拥着绒毯的手指关节处隐隐泛着青白,似是冻疮初起的模样。
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心中那根名为“焦灼”的弦绷到了极致。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温和,“风寒侵体,咳症未愈,还须静养为上。这些庶务,不妨暂放一二日,待玉体康泰再行处置不迟。”
沈青崖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年关事杂,耽搁不得。一点咳疾,不妨事。”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北境新递来的密报,说‘苍狼部’对第二批药材的品类与交割方式又有新议,这是他们提出的单子,你看看,其中可有不宜或可周旋之处?”说着,便要从绒毯下取出另一份函件。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坚持,“药材之事固然紧要,然殿下贵体,更是国之柱石,万民所系。”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让火焰更旺些,又取过一旁温着热水的小铜壶,斟了半盏热气腾腾的白水,双手捧着,走到躺椅旁。
他没有递上水盏,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沈青崖手边小几上,替换掉了那碗冷药。然后,他后退一步,垂眸道:“殿下即便不顾念自身,也请体恤……体恤下官等兢兢业业、仰赖殿下指引之人。若殿下有恙,如航船失舵,吾等又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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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极重,逾越了臣子本分,却也是他此刻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如此耗损自己。
沈青崖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他低着头,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顶和紧抿的唇线,姿态依旧恭敬,但那话语中的分量与隐含的痛惜,却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与窗外呼啸的风声。
许久,沈青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弱,带着疲惫。“……知道了。”她没去碰那盏热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上,语气缓了些许,“你且去吧。药材单子留下,朕……晚些再看。”
这已算是让步。
谢云归心中稍安,却并未立刻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锦囊,双手呈上。“殿下,此物是下官偶然所得,内衬夹层填有特制的药草与矿粉,贴身放置,可生温热,能护住心脉寒气入侵之处。虽不及汤药治本,于这严寒时节,或可稍解手足僵冷之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请殿下……莫要嫌弃。”
沈青崖目光落在那个素青色、毫无纹饰的锦囊上。布料普通,针脚却极为细密整齐。这绝非“偶然所得”。她抬眼,再次看向谢云归。他依旧垂着眼,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由。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锦囊。
入手微沉,触感柔软,果然有隐隐的、令人舒适的暖意透出,驱散了指尖一部分寒意。
“……有心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将锦囊握在掌心,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纷扬起来的雪花,“你去吧。预算复核与北境单子,明日此时,朕要看到你的条陈。”
“是。下官告退。”谢云归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风雪更急。他却觉得心头那股郁结的寒意,似乎因她最终接下了那个锦囊,而消散了些许。
他知道,劝她惜身,非一日之功。她心志坚毅,惯于苛待己身,绝非旁人三言两语能改。
但他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他的方式,将那些细微的暖意与关切,渗透进她过于清冷严苛的生活缝隙里。
今日是一个暖身的锦囊。
明日,或许是悄然替换掉她案头那盏冷透的残茶。
后日,或许是“恰好”寻来一方更适合冬日使用的、易于化墨的暖砚。
他不会说太多劝慰的话,那只会引起她的不耐与防备。
他只会默默地、持续地,去做那些能让她在这凛冬里,稍微好过一点点的小事。
积少成多,或许终有一日,她能习惯这份无声的照拂,也能稍稍学会,珍重自己这具承载着太多抱负与责任的躯体。
风雪漫天,谢云归裹紧官袍,快步走入风雪之中,心中却已开始思量,明日该以何种理由,再将那份北境药材单子的“见解”,早些呈到她的面前。
而书房内,沈青崖握着掌心那个持续散发暖意的锦囊,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许久未动。
指尖传来的温度,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
她忽然觉得,这漫长寒冷的冬日,或许,也并不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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