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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3章 弈局
    丰乐坊的事办得雷厉风行,三日之期未满,首尾已基本厘清。谢云归将结果写成条陈,亲自送到沈青崖书房。

    条陈依旧字字精炼,条分缕析,将查封的账目、羁押的人员、挖出的背后勾连、以及后续处置建议列得明明白白。只是这一次,在条陈末尾,他用比正文稍小一号的字,添了一行:“涉事绸缎庄库中,有数匹江南新贡的‘雨过天青’软烟罗,质地殊异,色若雨后晴空。私以为,或合殿下清仪。”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片刻。雨过天青……是她素日偏爱的颜色。他能注意到库中有这个,且特意提及,心思不可谓不细。只是这“心思”,依旧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有用”——连讨好,都带着呈报“附加信息”的恭谨姿态。

    她批了条陈,让茯苓收起。待到午后闲暇,她忽然想起那“雨过天青”的料子,便唤人取了一匹来看。

    果然是好料子。光华内蕴,触手柔滑,那颜色澄澈通透,确如雨洗后的碧空。她用手指捻了捻料子边缘,忽然生出个念头。

    “去问问谢云归,”她吩咐茯苓,“可有闲暇,来陪本宫手谈一局。”

    手谈(下棋)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活动。以往要么是论琴说些机锋话,要么是议事故作疏淡,要么是生死关头顾不得其他。像这般纯粹消遣、又需静心相对的雅事,倒是头一遭。

    茯苓领命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谢大人说,殿下相召,不敢言忙。只是……棋艺粗陋,恐扰殿下雅兴。”

    沈青崖正用银剪小心地修剪一盆案头水仙的枯叶,闻言头也未抬:“无妨。本宫也久未碰棋子,生疏得很。让他来便是。”

    谢云归来时,沈青崖已在水榭里摆好了棋枰。水榭三面透风,垂着细竹帘,既挡了寒气,又引了天光。她今日未着正式宫装,只一身家常的玉色绫袄,外罩银狐皮坎肩,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斜簪一支碧玉簪,正俯身将黑白棋子分别倒入棋罐,侧脸在透过竹帘的朦胧光线下,显得少了几分平日迫人的清冷,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谢云归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今日也换了常服,是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衬得人越发清瘦挺拔。他依礼见过,被沈青崖示意在棋枰对面坐下。

    “许久不下了,规矩都快忘了。”沈青崖执白,示意他先行,语气随意,“随便下下,不必拘礼。”

    谢云归应了声“是”,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落子时指尖稳定,姿态无可挑剔。

    开局几步,皆是寻常布局,四平八稳。沈青崖下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窗外覆雪的假山,或是手边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谢云归则始终垂眸看着棋枰,每一步都经过思索,但节奏平稳,不见咄咄逼人之势。

    棋至中盘,局面依旧平稳,甚至有些……沉闷。像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画好的格子里,按部就班地走着最安全的步子。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看着棋枰上那过于规整的局势,又抬眼看了看对面谢云归沉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因料子而起的微澜,渐渐平息下去,复归于一片熟悉的、带着倦意的平静。

    就在她准备随意落下一子,尽快结束这局礼貌而乏味的对弈时,谢云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殿下……可是觉得此局无味?”

    沈青崖指尖的白子顿在半空。她抬眼,对上谢云归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惯常的恭谨或深邃,而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探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挫败?

    “棋局如人。”沈青崖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罐,语气平淡,“太过循规蹈矩,步步为营,便失了灵动趣味。”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青崖有些意外的举动——他将面前那罐黑子往旁边推了推,伸手,将她面前的白子棋罐拉到了自己手边。

    “那……”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这一局,让云归执白,可好?”

    没等沈青崖回应,他已重新在棋枰上落下一子。不是方才那种稳健的布局,而是一着看似随意、甚至有些冒进的“碰”。

    沈青崖眉梢微挑。她执起黑子,应对了一手。

    谢云归几乎不假思索,立刻又落一子,是一招更显轻灵的“飞”。

    棋风骤变。

    方才的沉闷规整一扫而空,白棋瞬间变得灵动甚至跳脱起来,几步之间,竟在边角挑起了一场小规模的接触战。黑棋被迫应对,棋局陡然有了生气。

    沈青崖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她看着棋枰上骤然变化的局势,又看看对面谢云归——他依旧微微蹙着眉,盯着棋局,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同了。方才那种紧绷的、时刻注意着姿态的“臣属”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于棋局本身的、近乎专注的松弛。

    他甚至……在沈青崖思考一步棋时,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棋枰边缘,一个极其细微、却绝不可能在“谢大人”身上出现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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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崖心中一动。她没有选择最稳妥的应对,而是下了一步稍带挑衅意味的“断”。

    谢云归“咦”了一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竟是极快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真实地打破了他脸上惯有的沉静面具。他几乎没怎么想,便落子“打吃”。

    你来我往,棋局陡然变得激烈起来。不再是温吞的布局,而是短兵相接的绞杀与腾挪。谢云归的白棋灵动诡谲,时而轻逸如风,时而刁钻如刺;沈青崖的黑棋则沉稳厚重,步步为营,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挡住白棋的奇袭。

    水榭里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和偶尔炭火哔剥的微响。竹帘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随着棋局变幻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沈青崖渐渐忘了“长公主”的身份,也忘了对面是心思深沉的“谢云归”。她只是沉浸在这久违的、纯粹的棋局较量中。她发现,谢云归的棋路,竟有几分野趣,不按常理,却往往能出其不意,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和……乐趣。

    而谢云归,似乎也彻底抛开了某种桎梏。他下得越来越放松,偶尔会因一步妙手而眼睛微亮,也会因一时不慎被围而轻轻“啧”一声,甚至有一次,在沈青崖下出一着让他颇为棘手的棋时,他无意识地嘀咕了半句:“这步倒是……”

    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浅浅的红。

    那抹红,和他方才沉浸棋局时自然流露的专注、懊恼、以及那转瞬即逝的得意,都真实得……近乎透明。

    沈青崖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讥诮,而是一种看到坚硬外壳意外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些许柔软笨拙本质时,自然生出的、带着些微新奇的笑意。

    她没说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向棋枰,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失态。

    谢云归迅速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局。只是那落子的手势,似乎比刚才紧绷了些许。

    棋局接近尾声,盘面细微。最终数目,沈青崖的黑棋以微弱优势胜出。

    “殿下棋高一着,云归输了。”谢云归放下最后一子,声音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属于棋局酣战的微澜。

    “险胜而已。”沈青崖也放下棋子,看着棋枰上错综复杂的局面,“你的棋……很有趣。”她顿了顿,补充道,“比方才有趣得多。”

    谢云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有趣的是他放下伪装、沉浸其中的状态,而不是那些规整的步子。

    “是云归……之前拘泥了。”他低声道,目光落在棋枰上,有些不敢看她。

    沈青崖没再接这个话题。她伸手,将那颗被她把玩许久的、质地上佳的“雨过天青”棋子拿过来,放在指尖捻了捻,忽然道:“这料子不错。裁一件罩衫,或许合宜。”

    谢云归闻言,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柔和。“殿下眼光自是好的。”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声音放得更轻,“只是……裁剪需得细心,这料子娇贵,边缘易脱丝。若殿下不嫌……云归认得一位手艺极好的老裁缝,在城南,虽店面不大,但做工精细,尤其擅处理这类软烟罗。”

    他不是在献媚,也不是在显摆人脉。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分享“有用信息”时那种单纯的认真。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棋局而生的鲜活气,又听着他这有些笨拙却真诚的建议,心头那点因长久戒备而生的坚冰,仿佛被这午后棋局和寻常对话,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忽然觉得,或许……她之前真的想得太复杂了。

    害怕在他面前流露简单,害怕被他嫌弃不够“深不可测”,害怕一旦卸下心防,会再次验证无人真正在乎“沈青崖”本身。

    可如果,他此刻眼中那抹未散的真挚,脸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窘迫红晕,和这笨拙却实在的“裁缝建议”,就是他所能呈现的、某种意义上的“简单”呢?

    一种褪去了深沉算计、剥开了偏执狂热、仅仅源于当下情境与心绪的、自然而然的反应。

    或许,她也可以试着……简单一点。

    不是扮演,不是算计,只是在这一刻,享受这盘棋带来的片刻松弛,接受这份笨拙却并无恶意的关心。

    “城南么?”沈青崖将棋子放回罐中,语气随意,“那便改日,让人送去看看。”

    谢云归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光亮很含蓄,却真实。“是。”

    水榭外,夕阳的余晖将积雪染成了温暖的橘色。竹帘内,炭火暖融,棋局已散,只余一枰未收的凌乱棋子,和两人之间一种未曾言明、却悄然流动的微妙缓和。

    沈青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暮色。

    谢云归也起身,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今日这棋,”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快,“下得还算痛快。”

    谢云归望着她映着夕光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能与殿下对弈,是云归之幸。”

    这一次,他的话里,少了那些华丽的修饰与沉重的誓言,多了几分棋局终了、意犹未尽的纯粹。

    沈青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或许,天真嬉笑打闹,对他们而言还太过遥远。

    但至少,从这一局棋开始,他们可以试着,偶尔脱下那身过于沉重的戏服,以更简单、也更真实一点的面目,相对而坐。

    看看除了阴谋、算计、生死与沉重的“在乎”之外,他们之间,是否还能有些别的、更轻松的东西。

    比如,一盘棋的乐趣。

    比如,一段关于衣料的寻常对话。

    比如,这冬日水榭里,短暂却真实的片刻安宁。

    这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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