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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4章 雪夜茶话
    那局棋,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虽未言明,但自那日后,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的相处,悄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君臣壁垒,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松弛。

    公务依旧繁忙。信王一案余波未平,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北境军务、漕运改制、年节各项庆典筹备……桩桩件件都需沈青崖过目定夺。谢云归作为新晋的工部侍郎,兼之在清江浦立下大功,也正式踏入京城官场的漩涡中心,每日往来部衙、应对各方、起草章程,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依旧常在书房议事,气氛却与往日不同。谢云归的条陈依旧严谨周密,但在陈述时,偶尔会多一句“此条或可再斟酌”,而非绝对的“请殿下定夺”。沈青崖听罢,有时会直接采纳,有时则会提出不同看法,两人就事论事地讨论几句,若意见相左,也不再是单纯的命令与服从,而是一种更近似于……协商。

    这种变化细微,却真实存在。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宫中照例有祭祀和家宴。沈青崖从宫中回府时,天色已晚,细密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打着旋儿。

    她未直接回房,而是信步走到了府中后园的暖阁。此处引了温泉水,冬日里也暖意融融,四壁开有琉璃大窗,可观园中雪景。她让茯苓备了热茶点心,又命人将临窗的软榻收拾出来,铺了厚厚的狼皮褥子。

    独自坐了片刻,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片,她忽然想,若此时有个人,能一同看看这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许不错。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指向的人选也清晰无比。

    “去请谢侍郎过来,”她对茯苓道,“就说……本宫得了一罐好茶,请他一同品鉴。”

    茯苓应声而去。不多时,谢云归便到了。他显然刚从部衙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官袍,肩头落了些未化的雪粒,在暖阁门口轻轻掸了,才脱靴入内。

    “下官参见殿下。”他行礼,抬眼时,目光掠过暖阁内温馨的布置和沈青崖闲适的坐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沉静的柔和。

    “免礼。”沈青崖指了指软榻对面的绣墩,“坐。外头雪大,喝口热茶暖暖。”

    谢云归依言坐下,接过茯苓递上的热茶,捧在手中。茶香氤氲,是上好的庐山云雾,清冽甘醇。

    “今日部中事可还顺遂?”沈青崖随意问道,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红梅上。

    “托殿下洪福,诸事皆按章程推进。只是年关将近,各部都忙,往来协调,耗些时辰。”谢云归答得中规中矩,语气却比在衙门里松弛许多。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窗外。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这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观雪的宁和。

    谢云归也放松了肩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唯有那株红梅,在雪光与灯影的交织下,红得越发惊心动魄。

    “这梅花开得倒倔强。”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

    谢云归目光凝在梅枝上,闻言,低声道:“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殿下园中这株老梅,倒是颇有风骨。”

    “你倒会联想。”沈青崖唇角微弯,“不过是株寻常红梅罢了,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才见其性。”谢云归道,目光依旧未离那抹红,“不因风雪改其色,不因寒岁易其期。这便是‘寻常’里的不寻常了。”

    这话说得有些文绉绉,却意外地贴合此刻心境。沈青崖侧目看他,见他正望着那梅,侧脸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沉静,眼中倒映着雪光与梅影,有种专注的柔和。

    她忽然想起,他似乎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这般纯粹的、对一株花草的欣赏与品评。以往,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或是在棋盘、文书、地图这些需要计算谋划的事物上。

    “你似乎,对花草有些心得?”她问。

    谢云归收回目光,略有些赧然:“谈不上心得。只是幼时在临川,家境虽不裕,但母亲爱花,院里总设法种些寻常花草。耳濡目染,略识得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母亲尤其爱梅,说它‘香自苦寒来’,有骨气。”

    提及母亲,他语气里并无太多悲戚,只有淡淡的追忆与温情。

    沈青崖想起他那些伤痕累累的过往,和那位坚韧而早逝的陈氏夫人,心头微软。“令堂……是位雅致人。”

    “是。”谢云归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母亲一生不易,唯这点爱好,算是苦中一点甜。”他抬眸,看向沈青崖,眼中光芒清澈,“说来,殿下这暖阁设计精妙,引温泉之水,四季如春。若是在墙角再添两盆水仙,或是案头摆一株佛手,冬日里瞧着,更添生气与清芬。”

    他这话说得自然,像是不经意间的建议,又像是单纯分享一点生活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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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墙角空着的花几,又看了看自己案头那盆已开过的水仙,只余青叶。“本宫疏懒,不常打理这些。花房倒是送过几回,养不长久便败了。”

    “水仙喜洁,清水供养即可,但需每日换水,剪去枯根,且不宜放在过热之处。佛手则需通风,略干燥些。”谢云归接道,语气平和,“若殿下不嫌繁琐,改日……云归可陪殿下,去城南花市逛逛。年关将近,花市正热闹,有许多从南边新到的奇花异草,也有耐寒好养活的寻常品种。殿下可随意挑选一二,置于房中,看着也悦目。”

    去花市逛逛?

    沈青崖微微一怔。这提议太过“寻常”,甚至有些“市井”,完全超出了他们以往所有的互动范畴。既非公务,也非风雅集会,更非生死攸关的博弈。仅仅是……一起去逛逛花市,挑几盆花。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排斥,反而生出一丝隐约的……兴致。

    像是一直在高空飞行的人,忽然被邀请去地面上走走,看看集市的热闹,闻闻泥土与花香。

    “城南花市……本宫似乎从未去过。”她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纷扬的雪,“听着,倒有几分烟火气。”

    “是。”谢云归眼中泛起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生动起来,“卖花的多是老花农或家中妇孺,摊位虽杂乱,但花草鲜活,价钱也实在。偶尔还能碰到从南边来的行商,带着些京城少见的品种,讲些沿途见闻,颇有趣味。”

    他描述得简单,却勾勒出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沈青崖仿佛能闻到混合着泥土、植物汁液和淡淡花香的空气,听到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和孩童的嬉闹。

    “听你这么说,”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倒真想去看看了。”

    谢云归心跳漏了一拍,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平稳:“若殿下得闲,云归随时可陪同前往。”

    沈青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道:“这雪,怕是要下一夜了。”

    “看云势,确有可能。”谢云归也望向窗外,“瑞雪兆丰年。只是苦了那些无家可归之人,与连夜当值的戍卫。”

    他这话,既接了雪景,又自然而然流露出对民生的一丝关切。不再是冷冰冰的政务分析,而是一种更有人情味的感慨。

    沈青崖“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你府上,炭火可还够用?冬日天寒,莫要省俭。”

    谢云归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低声道:“够用的,多谢殿下挂怀。府中一切安好。”

    “那就好。”沈青崖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茶水和雪景上。

    暖阁内又恢复了宁静。茶香袅袅,炭火融融,窗外雪落无声。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矮几,各自捧着茶杯,望着同一场大雪,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没有机锋,没有试探,没有沉重的心事与未来的忧虑。

    只是在这个寒冷的雪夜,在温暖的暖阁里,共享一段宁静的、带着茶香与雪光的时光。

    直到夜深,茶凉。

    沈青崖才放下杯子,道:“雪大夜寒,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若无要紧事,午后可再来。那罐‘雨过天青’的料子,裁缝已送了样版来,你既懂这些,不妨帮着参详参详。”

    这已是一个明确的、延续今日这份松弛氛围的邀约。

    谢云归起身,郑重行礼:“是。云归明日定当准时前来。”

    他退至门边,再次回身,望向软榻上身影略显慵懒的沈青崖,目光在她被暖气熏得微红的侧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深深一揖,转身走入廊外的风雪中。

    茯苓上前收拾茶具,轻声问:“殿下,明日可要备些点心?谢侍郎似乎……爱吃甜的。”

    沈青崖挑眉:“你如何得知?”

    茯苓抿嘴一笑:“奴婢观察的。以往谢侍郎来议事,若是茶点里有糖蒸酥酪或蜂蜜枣糕,他总会多用一两块。”

    沈青崖怔了怔,随即失笑。她竟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

    “那就备些吧。”她挥挥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雪光映着琉璃窗,一片朦胧的亮白。

    她忽然觉得,卸下那些沉重的身份与算计,像今夜这般,与人喝喝茶,看看雪,说说花草市井,甚至留意一下对方爱吃什么点心……

    似乎,也不错。

    至少,让她久已倦怠的心,感受到了一丝鲜活的、属于“生活”本身的暖意。

    而这暖意,是那个曾经满身尖刺与伤痕的谢云归,以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方式,悄然带给她的。

    这认知,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愈发柔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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