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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5章 诞辰
    腊月廿七。

    寻常日子。宫中与各府都忙着准备除夕大典与年节往来,琐事繁多。沈青崖晨起梳妆时,茯苓照例捧上今日需过目的文书清单与拜帖,却在她耳边轻声提了一句:“殿下,今日是您生辰。宫中一早送来了陛下的赏赐,按例是些金银玉器、锦缎皮毛,已收入库房。皇后娘娘和几位太妃处也各有表礼送来。”

    沈青崖执簪的手微微一顿。

    生辰。

    她都几乎忘了。深宫岁月,年节庆典是礼制,是政治,是场面。个人的生辰,于皇家而言,也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按制赏赐、接受朝贺的仪典日子。母妃去后,便再无人会记得她爱吃什么,畏寒几何,更无人会在这样的日子,只为她沈青崖一人,真心道一句“喜乐”。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淡忘了。生辰与否,并无不同。依旧是批不完的奏报,赴不完的宫宴,权衡不完的利害。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将玉簪稳稳插入髻中,面色无波,“照旧例处置便是。今日可有紧要政务?”

    “回殿下,并无特别紧要的。只是午后几位宗室长辈循例要来府中贺寿,礼部也递了帖子,晚间宫中在麟德殿设了小宴。”茯苓答道,顿了顿,又轻声说,“谢侍郎一早也递了拜帖,说是有‘年节疏浚工事后续章程’需面呈殿下定夺,问殿下何时得空。”

    谢云归?沈青崖眉梢微动。他倒是勤勉,年关底下还不忘公务。只是……选在今日?

    “让他未时来吧。”她随口道,“正好宗室那些人聒噪,他来议事,倒可挡一挡。”

    “是。”

    午后,宗室女眷们果然陆续到来。多是些按礼制不得不走的过场,满口的吉祥话,眼底却是试探与打量。沈青崖端坐主位,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应酬得滴水不漏,心底却已倦极。直到茯苓来报,谢侍郎已至前厅等候。

    她如蒙大赦,借口有紧急政务,打发了众人,这才起身往书房去。

    书房内,谢云归已候在那里。他今日未穿官服,着一身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墨狐裘氅,衬得人清雅挺拔。见到沈青崖进来,他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殿下,恭贺殿下千秋。”

    语气恭谨如常,并无特别。

    沈青崖“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谢侍郎有何紧要章程?”

    谢云归上前,将手中捧着的卷宗呈上,却并非厚重文书,而是一个尺余长、半尺宽的扁长木匣。匣子以寻常樟木制成,纹理古朴,打磨得光滑,却无任何装饰,只在合口处贴着一方小小的、印着“停云斋”字样的红纸封签。

    “这是……”沈青崖目光落在匣上。

    “回殿下,”谢云归垂眸,声音平稳,“此乃清江浦当地数位老河工与匠人,依据历年水文与此次疏浚经验,合力绘制的一份‘沿河险工要害及维护要略图说’。非官府正本,乃民间私绘,故而不入章程公文,然其中所载经验细节,颇有可采撷之处。下官以为,或于日后河防有益,故特呈殿下阅览。”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木匣。

    预想中的图纸并未出现。

    匣内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衬底,上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左侧,是一支笔。笔杆并非名贵的玉石象牙,而是色泽温润沉静的紫檀木,打磨得极为光滑,顶端浅浅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线条简洁流畅。笔头是紫毫,尖、齐、圆、健,一看便是上品。

    右侧,则是一方砚。砚色青黑,质地坚润,是上好的歙石。砚堂开阔平整,墨池深峻,边缘雕着连绵的云水纹,古朴雅致。砚旁还搁着一小块同样质地的墨锭,隐隐透出松烟清香。

    都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珍品,却样样合她平日用度喜好——她惯用紫毫,嫌玉笔过于匠气,偏爱木质的温润手感;用墨讲究,非松烟不用;批阅文书时,一方趁手的好砚,远比华而不实的摆设来得实在。

    更难得的是,这两样东西,看似简单,但无论是紫檀笔杆的打磨、玉兰雕刻的刀工,还是歙砚的选料与云水纹的雕琢,都透着一种低调的精心与恰到好处的雅致。绝非市面上随意可购得之物。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支笔和那方砚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抬起,看向依旧垂首立在一旁的谢云归。

    “谢侍郎,”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便是你说的‘险工要害图说’?”

    谢云归依旧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图说……在下官心中,已默记无误。若殿下需要,随时可誊录呈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殿下生辰,下官……聊备薄礼,恭祝殿下——笔底波澜,砚田丰稔,岁岁安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祝愿。只是最朴素的“笔底波澜,砚田丰稔”——愿她所书所谋,皆能顺遂;愿她耕耘之处,皆有收获。还有那句最简单的“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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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比今日听到的所有吉祥话,都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她看着他那副恭谨守礼、却又隐隐透着紧张的模样,忽然想起那日在水榭下棋,他因沉浸棋局而无意流露的鲜活神态,和后来那笨拙却真诚的“裁缝建议”。

    这人……似乎总能用这种一本正经的“公务”理由作为幌子,做些不那么“公务”的事。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谢云归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喉结微动,却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等待她的反应。

    “笔和砚,本宫收下了。”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确实比宫中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合用。”

    谢云归闻言,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殿下不嫌粗陋便好。”

    “……礼尚往来。”沈青崖将木匣合上,推到案角,话锋忽然一转,“今日既收了你的礼,本宫也不好叫你空手回去。”她目光扫过书房多宝阁上一排排或贵重或雅致的物件,最后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罐上。

    她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小罐,回到案前,递给谢云归。“前日底下人孝敬的,说是南边来的‘崖蜜’,气味清冽,甜而不腻。本宫尝了,尚可。你拿去,或是佐茶,或是给你府上那位善做点心的厨子,总比市面上那些浑浊的蜜糖强些。”

    罐子不过巴掌大小,青瓷粗糙,连个像样的标签也无,与谢云归那精心准备的木匣相比,着实显得敷衍。但这“崖蜜”确是她自己尝过觉得好,才留下的。随口说来是回礼,细品却也有几分随意中的真切——至少,不是从库房里随手挑一件价值相当的东西打发他。

    谢云归双手接过那小小的青瓷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心头却微微一暖。他自然知道这罐蜜价值远不能与紫檀笔、歙砚相比,但“殿下尝过觉得好”这几个字,却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他觉得珍贵。

    “多谢殿下厚赐。”他郑重道,将小罐小心拢在袖中,“云归定当好生品尝。”

    沈青崖“嗯”了一声,重新坐下,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方才说河工图说已记在心中,那便说说看,清江浦下游那几处‘暗龙湫’,依老河工之见,除加固堤防外,还有何防治良策?”

    话题瞬间拉回冷硬的公务。谢云归神色一肃,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陈述起来,从水文特征到历年险情,从传统夯土法子到可能的新材料尝试,言简意赅,却切中要害。

    沈青崖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句。书房内气氛顿时又变回熟悉的君臣议政模式,方才那点因生辰礼物而生的微妙暖意,仿佛被这严肃的话题冲淡了。

    待谢云归说完,沈青崖点了点头:“所言颇有见地。可纳入年后工部议河防的章程里,细细推敲。”她顿了顿,瞥了一眼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你且回去罢。晚间宫中还有宴席。”

    这便是送客了。

    谢云归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只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的目光落回案角那个樟木匣子上。静坐片刻,她重新打开匣子,取出那支紫檀玉兰笔,在指尖转了转,笔杆温润,雕工简洁却耐看。又拿起那方歙砚,指腹抚过细腻的砚堂和深浅得宜的墨池。

    “笔底波澜,砚田丰稔……”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八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这份礼,确实送到了她心坎上。不张扬,却足够用心。更重要的是,他记住了她的喜好,甚至留意到了她平常用具的细节。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在今日这个充斥着例行公事的生辰里,显得格外……不同。

    她将笔砚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指尖在光滑的木纹上停留片刻。

    谢云归这个人,像一团矛盾的迷雾。有时深沉危险得令人心悸,有时却又会流露出这般笨拙的细心与真诚。他那份沉重的“在乎”,固然让她感到压力,但不可否认,也在她这潭名为“人生”的死水里,投入了一些不一样的、带着温度的涟漪。

    至少今日,因为这份不那么“例行公事”的礼物,她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生辰,似乎也多了点值得记住的意味。

    “茯苓。”她唤道。

    “奴婢在。”

    “晚间宫宴的衣裳,换那套新裁的‘雨过天青’罩衫吧。”沈青崖吩咐道,目光掠过案角的木匣,“配那支……白玉嵌碧玺的簪子即可。”

    “是。”茯苓应下,又道,“殿下,谢侍郎方才出去时,墨泉在廊下等着,手里似乎还捧着个挺大的布包袱,看着不像公文。”

    布包袱?沈青崖眉梢微挑。他还有东西?

    “知道了。”她淡淡道,并未深究。

    或许,又是些什么“民间搜集的河工土法”、“地方志中关于水文的有趣记载”之类的“薄礼”吧。

    她不再去想,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下午需处理的其他文书上。

    只是心底某处,似乎比往常,要轻盈些许。

    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地铺在雪地上,反射着清冷的光。

    这个生辰,似乎也没那么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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